第871章 太歲之終,輪回之始
「人間祭祀與膜拜,其實是一種恐懼。」
看出了胡麻因為自己一句話,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色,猴兒酒也有著一種窺見了真相的愉悅。
他笑著向了胡麻道:「與上古先民,恐懼雷電,膜拜雷電,幻想有神明在掌控雷電,降罰人間,其實是一樣的。」
「隻不過,你們離太歲太近,而且經由大羅法教的世代積累,確實可以通過一些儀式,引動太歲的力量,這又等於是探究的一部分。」
「當然,太粗糙了,粗糙到隻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所以,當都夷先祖,一不小心驚動了正與我們的文明發生戰爭的太歲,這驚人的惡果,便降臨到了你們世間。」
「而想參透這表象,便需要明白,人類膜拜與祭祀的原理是什?」
「人類生來便有探究未知,但又恐懼未知的本能,恐懼時,便會幻想出神明,試圖用自己的虔誠與奉獻,在這種力量麵前保全自己,祈求庇護。」
「探究時,則是起身,去參透它,了解它,以及掌禦它。」
「……」
胡麻望著猴兒酒的眼神,帶著些許欽佩,輕聲笑道:「所以,每每提及太歲,我們都覺得它恐怖,不可名狀,無法用言語形容的恐怖。」
「但實際上,沒有什不可名狀!」
「……」
猴兒酒輕輕點頭,麵上也露出了淡淡的欣賞,微笑道:「這是我頭一次,為我們的思想,生出了驕傲。」
「當這東西出現在我們的世界時,確實屬於不可名狀,無法描述的存在,所以我們第一時間,也產生了恐懼,並且,在極短的時間之內,便被它摧毀了文明。」
「但我們並未因此放棄抗爭!」
他那張素來冷靜的臉上,如今都掛滿了自豪,慢慢道:「若說不可名狀,那這寰宇之間,不可名狀之物太多。」
「古時候的雷電,洪水,地震,山火,對於先民而言,都屬於不可名狀。」
「古往今來,此生彼世,其實也一樣,如今我們觀太歲,與遠古時候人類觀那雷電地震,又有何種分別?」
「麵對不可名狀的事物,搞明白它究竟是什,才是唯一正確的道路,起碼在我們的文化,在我們這群哪怕粉身碎骨,最後也要成為太歲心魔,與之戰爭的人眼……」
「……隻有尚未了解的事物,沒有什不可名狀。」
「……」
說著,他看向了這一座龐大到無法看見邊際的肉山,身形小若螻蟻,但像是高高在上:
「當雷電劃過夜空,當海嘯撲向人間,當大地深處發出了震鳴,當洪水滔天淹沒了農田,當天旱如火,禾苗焦枯。」
「你向他們跪拜,是可以理解的,但卻是行不通的,你再害怕,該來的還是會來,唯有,當你鼓起了勇氣,開始探究他們真正的本質,才會漸漸地明白……」
「原來,這一切,都有跡可循。」
「……」
說到這,他也長長籲了口氣,抬頭看向了這座龐大到漫無邊際,仿佛鋪開在了整片寰宇之中的肉山,聲音低沉:「太歲,並非凶神。」
「於我看來,它隻是寰宇之間,存在的一種現象,是一種潮汐,是無數文明死亡之後,誕生的無意識之陰魂,是一種負麵的精神能量場,所以它會被文明吸引,便正陰陽與正負兩極。」
「太歲是純粹的,但文明是有雜質的,所以太歲接觸文明之後,便會生出無盡的詭異與怪誕,會出現諸多超出於人類認知的現象與規律,會讓人恐慌。」
「有些人對其進行膜拜,有些人對其進行交易,會發現似乎有些作用,所以便愈發的恐懼,虔誠,反而成了詭譎的一部分。」
「無論是我們,還是你們,在與太歲對抗時,究竟對抗的是太歲,還是自身文明的雜念?」
「……」
他說到了這,都不由笑了起來:「人啊,很多時候,都是自己嚇自己,文明也是如此。」
「我想,已經有無數的族群與文明,遇見過太歲,又被太歲吞噬了,他們對太歲,應該也有著無數的稱呼,有著無數的認知,也見識到了太歲種種不同的層麵。」
「但他們究竟是輸給了太歲,還是輸給了自己?」
「這倒是一個有趣的問題。」
「在我的推論中,所有文明,麵對太歲時,都是公平的,因為本身,他們需要麵對的對手,都始終隻有一個,那便是他們自己。」
「選擇跪下膜拜,還是起身直麵太歲,便是每一個文明需要麵臨的最大挑戰。」
「……」
胡麻聽著猴兒酒二十年來參透出的結果,心間隻覺欣慰,細了想去,竟是有些後怕。
無論是都夷替太歲牧民,還是國師的打造白玉京,又或是其他的什方法,當初在人間時,想著仿佛有道理,但如今再想想,竟都是於懸崖漫步。
替太歲牧民,便與麵臨海嘯之時,將無數的牛羊投入海中,盼著龍王爺息怒,收了神通,又有何異?
打造白玉京,便與在山火麵前,試圖用不會被燒毀的石頭,建一座能容納少數人的安全屋,又有什區別?
「我敬佩你敢於邁出這一步。」
猴兒酒笑著向了胡麻看來,道:「當你選擇了義無反顧地前行,當你選擇了直麵太歲,超脫出自身文明局限,那,太歲於你,便不再是災難,而是你……完成升維的機會。」
「他們稱之為歸鄉,那是一種美好的願望,但從理性描述上來講,我更願意認為,這就是一種生命的升維。」
「窺見生命的終極,掌握時間空間,理解事物的出現與湮滅,這是一種生命的奢望。」
「太歲本身便是虛無與純粹,讓我們恐懼的隻是未知與雜念。」
「哪怕是我們在人間時,所提到的永刑,其實也隻是一種想像,一種認為自己對抗了未知而強大的神明,所以會永遠被下油鍋的恐懼,真正折磨轉生者的,其實隻有死亡。」
「而當生命突破了那些虛,打敗了那些雜念,有了探索未知的勇氣,那,便有了升維的資格。」
「我想,這便是寰宇,給予了生命的,最大的饋贈。」
「……」
一口氣說完了這些,猴兒酒才慢慢停了下來,認真地看向了胡麻,微笑道:「至於該怎接受這份饋贈,我想……」
「……現在的你,已經比我更有話語權了。」
「……」
「我確實有。」
胡麻也看著猴兒酒笑。
在踏出這一步之前,自己最起碼有一個把握,那便是自己很早便知道,太歲,是沒有意識的。
隻有進入了人間的太歲,才會產生意識,隻有與人間某種存在相結合的太歲,才會產生欲望,或是目的性,正因為太歲本是虛無,所以,自己才有這個膽量,踏出這一步。
這是這場前所未有的豪賭之中,自己唯一的倚仗。
而如今,聽了猴兒酒的話,他甚至都生出了一種放鬆的感覺,有莫大的歡喜:
「誰能想到,降伏雷電的真正做法,隻是當別人都隻顧著磕頭之時,站起來,去嚐試了解它呢?」
「既然有,那便托付給你了。」
猴兒酒緩緩地伸了自己手指,向著胡麻指了過來。
在他身邊,便有層層紫氣,匯聚一方,滾滾蕩蕩,湧向了胡麻,紫氣可以幻化一切,在如今都是靈體的情況下,自然也可以化作認知。
這是他二十年來,看到的一切,了解到的一切,參透的一切,隻是,他無法解決問題,所以要等胡麻,等到了胡麻,便將這二十年的研究成果,盡數贈予。
胡麻也坦然接了過來,感受著那無窮無盡的認知數據參數,在自己識海之中浮現,感受著眼前這無邊無際,詭秘難解的事物,開始在自己的認知之中解構的過程。
猴兒酒做完了他想做的事情,整個人便也開始徹底地融入太歲之中。
身形一縷一縷的消散,將近徹底消逝的一刻,他向了胡麻,輕輕地開口:「再見我時,記得告訴我,作為一個人升維之後,是什樣的感覺!」
「詳細一些!」
「……」
「好!」
胡麻認真答應了猴兒酒,也並沒有感覺到悲傷,或是惋惜,隻有對這位理性之人的敬佩。
他接受了猴兒酒所有的學識,數據,然後便緩緩在太歲之上盤坐了下來,微微凝神,這一切的一切認知,便都已經在腦海之中,匯聚成形。
然後他緩緩地伸手畫圓,於此萬古枯寂的太歲之上,發出了自己的聲音:「起壇!」
在接受了猴兒酒的學識之後,或許,自己已經有了其他用來形容這一切事物與衍生變化的能力,比如說什能量矩陣,比如說什生命陰影,參數之類……
但人不能忘本,熟悉了起壇,那便還是起壇!
走鬼法壇,有三丈三,有九丈九,有一城之壇,有天下之壇,自然,也可以有太歲之壇。
於人間起壇,可借取天地之力,於太歲之上起壇,同樣也是如此。
四正時在紫氣滾滾,湧蕩而來,如胡麻身邊,形成了狂風,形成了怒潮,形成了汪洋大海,席卷而來。
太歲,便是虛無。
是人死之後,最為乾淨的物質,也是生命的盡頭。
人間之人死後,便會剝去因果,遺忘前生,最終變成最為純粹之物,那便是與太歲,幾乎本質相同之物。
太歲,或許已經是無數個文明消逝之後,所有的生命洗盡因果,最後所剩餘的,最為龐大,也最純粹之物,它隻是一場刮向了文明的陰風。
因為其自身性質,便隻能吹滅所有的文明之火,每當它靠近人間,便會沾染雜念,被無數文明,以各自的方式揣測。
但它沒有意誌,它隻是存在而已。
所以,作為擁有意誌的自己,來到了太歲之中,那便是窮人來到了一座金山,隻需要接受,便可以迎來升維之機,那也就是,真正意義上的「歸鄉。」
勝負出現在戰爭之前,自己邁出那一步時,便已經贏了。
唯一需要麵對的,隻有太歲本能的些許反抗,與些許匯聚在太歲表麵的雜念而已……
很簡單不是?
「……簡單個屁啊!」
當那滾滾狂風卷到了自己身上,當那道道觸手自肉山之上抽離,穿透了自己的身體,想著要將自己徹底的吞噬。
在那一瞬間,胡麻感覺到了自己肉身被淩遲了一億次,一寸一寸的皮膚剝落,被扔進了油鍋之中反覆的炸,每一根神經都被抽離了出來,在鋸頭之下,反覆的鋸。
這當然是幻覺,自己的肉身,還在人間,這隻有靈體而已。
但這種感覺,卻是真真正正的,這種痛苦是真實的,甚至眼前是無盡的空洞,便好像說好了要遭罪一萬年,做好了準備,才知道這一萬年麵,每一秒,都要被拉到一萬年以上。
「猴兒酒誤我……」
胡麻於此一刻,都忍不住要破口痛罵,這廝用理論告訴自己,永刑是不存在的,隻是自己嚇自己。
那如今是什?
這家夥隻是輕輕巧巧,告訴自己隻剩了升維的最後一步,但他可沒說,這最後一步,需要麵臨的是如此龐大的恐懼啊……
隨著法壇起來,太歲之力被借來,無盡紫氣狂風,向了法壇匯聚,已是逐漸地將胡麻淹沒,看起來,便像是他正在一點一點沉入太歲之中,愈發的接近本源。
這過程沒有停止過,每一寸,都代表了無窮無盡的痛苦與折磨。
胡麻幾乎將這輩子與老君眉所贈予的禮物之中,上輩子學到的髒話都罵了出來,但捏著法印的手掌,卻是沒有一刻試圖放鬆過。
生命的蛻變,需要痛苦作為洗禮。
迷蒙之中,自己早已深入肉山之間,但沒有憋悶之感,深入了肉山之後,遍目所及,隻像一片無盡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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