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容真:歐陽良翰,你教本宮做事啊?【8k5二合一,求月票!】
女帝的歸女帝,元君的歸元君。
不是在這個古典的時代生活過,是比較難以體會到這句話帶來的震撼。
因為這是一種認知方式的徹底不同。
這是一個從‘一元法’到“二分法”的飛躍。
歐陽戎也是在這個“無間地獄”待久了,才會如此敏銳的體會到。
看剛剛李魚說出此言後,容女史與老楊頭沉默的表情、滿眼疑惑不解神色的容真眼底陡然升起的一絲殺機……從這些反應當中,可見一斑。
容女史並不理解一向遵紀守法、大周好子民的李魚為何要這做。
哪怕李魚是對她說,他是支持打著匡複離乾旗幟的李正炎叛軍,也好過像現在這樣“莫名其妙”。
至少咱們的容女史還能稍微理解下,心好受些。
因為按照這個古典時代的邏輯,若是實在是君王無道、百姓無福,確實代表神授君權已失,社稷傾頹,朝不保夕,九鼎可以旁落了,天命不在了。
但是還會出現新的天命,新的朝代,新的天子。
在出身大周朝廷暴力機關、久沐聖恩的二人眼中,現在的天子就是君權神授的代表。
君主是國家的代表和最高領導者,擁有至高無上的權力。
神權王權是結合在一起的,匯聚成了幾乎牢不可破的封建皇權。
可是這所謂的“元君”信仰,卻能和它說一個“不”字。
在這個時代大多數人眼,世間是一個絕對的統一整體,作為個體的人,是這個統一整體不可分離的組成部分。
既然接受了皇權,那就是普天之下莫非皇土、率土之濱莫非皇臣。
按照這個邏輯,一個人既然是大周子民,那對他行為的評判,是以大周百姓、女帝子民的價值觀來權衡,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有一整套融洽的儒家道德禮儀體係,它始終是一元的。
而作為一個人,無法分割的人,在你隻能有一個“一元”的選擇的時候,你要服從女帝,還是服從元君呢。
不管你服從哪一個,都會陷入矛盾悖論之中,不是得罪女帝就是得罪元君,不是失去世俗的體麵就是失去信仰的體麵。
如果你非要用一元論來解決這個問題,必然行不通。
那,我們為什不換一種思路,把肉體和靈魂分開來,用“二分法”來認識與處理。
就會迎刃而解了呢?
比如,對於吳越之地的元君信徒來說,服從大周的秩序,做女帝的子民,是因為肉身安放在大周的王土上,要服從大周的世俗秩序,是肉身對女帝的服從。
而他的精神世界,依然屬於元君,肉身的服從並不意味著靈魂的臣服,在精神世界,他依然是體麵的、保有信仰尊嚴的。
心中的信仰是任何世俗權貴也無法剝奪的。
女帝的歸女帝,元君的歸元君。
這個“二分法”,不但完美的解決了古典世界世俗和信仰之間的矛盾,還培養出了二元意識,打破了那種一元的世界觀,這已經是朝他前世現代人的思維邁進了。
所以這也是歐陽戎站出來,救下李魚的原因之一。
他好奇。
好奇這個元君到底是何種信仰,在這吳越故地有如此多的潛在信徒,能與大周女帝的封建皇權分庭抗爭。
甚至讓堅信她的人說出了“女帝的歸女帝,元君的歸元君”這樣意義非凡的話。
果然,再古典愚昧的時代,也能誕生出進步非凡的花,隻不過很多意義非凡的進步,都像是冬眠失敗的種子,最後被扼殺在了荒蕪的凍土。
這些古典時代的人並不愚昧,有的甚至能化身為一道稍瞬即逝的流星,短暫的超越當下時代。
簡而言之,人民群眾中蘊含著豐富的智慧和無限的創造力。
歐陽戎輕輕歎息。
這個李魚,算是他今日遇到的一個小驚喜了……
“歐陽良翰,本宮不理解,你這是要幹嘛?”
“剛剛在水牢不是說了嗎,下官也努力一把,看能不能挽救一下治下的百姓,讓迷失的羔羊迷途知返。”
“本宮已經試過了,沒用。”
“站在旁邊事不關己的看著,下官做不來。”
州獄大牢內,一條漆黑狹窄、惡臭撲鼻的甬道上。
歐陽戎把李魚從水坑拉上岸後,暫時先離開了水牢,徑直去往大牢內的班房方向。
容真也追了上來,朝走在前方、步履瀟灑的俊朗青年問話,俏臉有些疑惑。
二人的身影,一前一後。
過了一會兒,容真主動問:
“你是對本宮的做法有意見嗎?”
“沒有。”
歐陽戎搖了搖頭。
“那就是……你剛剛觀摩水刑時,也動了惻隱之心?”
容真冷冰冰語氣:
“本宮告訴你,沒用的,本宮之前也和一樣,有些憐憫之心,可是現在看,可憐人必有可恨之處,你別白費功夫了,到了後麵,還是和本宮一樣的處理。”
歐陽戎臉色自若:
“沒,我不是要糾正他,隻是聊一聊,可以的話,送最後一程,喝幾杯酒啥的,總好過死在這陰暗水牢。”
“有意義嗎?不是耽誤你時間。”
“或許有,或許沒有。但不做,肯定沒有。”
容真沉默下來。
這時,二人來到了獄卒們所在的班房。
今日這些獄卒們狀態格外的認真,值班站崗的都挺直了腰板,走去送飯的獄卒也呦聲響亮。
各個都恪盡職守。
麵對路過他們身前的歐陽戎、容真,這些獄卒們目不斜視,一心撲在自身的神聖使命上。
歐陽戎環視一圈,走上前,拍了拍一位專注瀏覽花名冊的值班獄卒肩膀。
他和顏悅色的問:“抱歉打擾下,李魚的衣物等物件,在哪?”
“啊……哦哦,大人稍等。”
獄卒趕忙點頭,走之前,眼神請示了下容真,後者垂眸緘默,獄卒小跑離開,去取大牢最麵那位重犯的衣物。
說起來,與這些獄卒而言,今日真是破天荒,竟然還有人能從那座十死無生的水牢站著出來。
以往進去的人,都是躺著出來的。
“謝謝。”
拿到一隻裝有李魚衣物、私人物件的小包袱,歐陽戎溫和告辭一聲。
不過走之前,指了指值班獄卒手的花名冊,語氣有點不好意思:
“那個,你書拿反了。”
值班獄卒:……
少頃,丟下漲紅臉的值班獄卒,歐陽戎拎著小包袱,與容真一起返回水牢。
路上,歐陽戎問:
“對了,容女史把李魚下獄關水牢,那他一家老小怎處理?”
回去的路上,容真不再跟在歐陽戎身後,籠袖往前走,頭也不回道:
“你覺得本宮會怎處理?”
歐陽戎微微後仰,用手掌在身前做了一個豎掌斜劈的手勢。
容真正好回頭瞧見,胸口忍不住一陣起伏。
“好,你最好別落本宮手上,下次也照你這指示辦。”
歐陽戎眨巴眼睛:
“容女史誤會了,我意思是,暗暗劈開她們的鐐銬枷鎖,她們是無辜的,悄悄放了,不大張旗鼓,嗯,隻處理李魚,忽略她們。”
容真板臉:
“你是在教本宮做事啊?”
歐陽戎正經道:“哪敢。”
容真沉默了下。
過了一會兒,回蕩二人腳步的昏暗甬道內,響起她有點低沉的嗓音。
“這次是李魚一人之禍,還有他亡妻。李宅其他人並不知道,她們老爺請回來的這些雲夢澤的貴客們會是逆賊。
“她們從犯都算不上,是禍及池魚……雖然大周律規定,是要發配到教坊司充公為奴……”
歐陽戎歎氣:“這確實,這年頭真不好混,哪怕是八竿子打不著的親戚朋友,都可能不知道哪天一起被連帶九族給消了……”
“你別問了,反正本宮會安排妥善,你別擔心就是了,你要是直接上書給她們求情,事情反而鬧大了更不好處理。”
“有道理,還是容女史有經驗。”
“是有私心。”
容真糾正道。
“此乃大愛無私之私心。不算私心,容女史是有愛心。”
“愛心?”容真微微蹙眉:“什奇怪之詞,是何意思。”
“意思就是……容女史麵冷心熱。”
走在前麵的容真似乎腦袋低了一點。
“歐陽良翰,你別胡說八道,本宮發現,最近你有點得寸進尺了,你知道嗎。”
“好,一定改。”
歐陽戎一本正經。
容真聞言,隻覺氣不打一處來。
這家夥每次都滿嘴答應,當真聽進去了?
二人之間保持寂靜的走了一會兒。
容真忽然開口,語氣生硬,拒人於千之外:
“歐陽良翰,本宮發現你現在對本宮好像沒有了一點以前的敬畏,這不行,一定不可以。”
歐陽戎無奈:“可能是熟了些,難免說話放鬆點。另外,容女史對下官不也如此。要改一起改。”
容真頓時不說話了。
過了一會兒,才傳來一道牙縫擠出的細聲:
“你、你別太過分。”
歐陽戎搖搖頭,主動問:
“元君的事你怎看,這越處子你不是說是元君的順位繼承人嗎,算是吳越之地大多數人眼的半個元君了,地位尊貴,算有半個神格。
“現在這情況,你要是真把她抓了,消息傳出去,指不定有多是類似李魚的百姓來鬧。到時候又如何處理?”
容真皺眉:
“要真是神,能被咱們抓到,裝神弄鬼罷了,你們南方人迷信鬼神,本宮可不信。”
頓了頓,她補充道:
“回頭抓到此女,那些人真敢來鬧,正好讓他們看看,所謂的神到底怎回事,得讓他們知道,所謂的越處子、元君第一繼承人也是個普通小娘而已。
“這樣說不定還能肅清一些你們吳越故地的鬼神迷信之事。”
歐陽戎輕輕搖頭:
“元君之威,不在於有無神力,你想錯了,不是這看的。”
容真蹙眉,立即回頭:
“那怎看?”
這時,二人正好來到了水牢。
歐陽戎不語
水牢門口,老楊頭正坐在門口的一盞油燈下方,搬了條板凳,歐陽戎剛剛在水牢坐的那條。
歐陽戎瞧見,老楊頭膝蓋處平攤著一本藍色封麵的書籍,在昏暗燈火下,他僅剩的那一隻眼,微微眯起,眼睛都落在此書上。
好像是聚精會神。
歐陽戎、容真返回的腳步聲傳來後,老楊頭立馬收起了書,塞進袖子。
歐陽戎瞥見此書封頁,好像寫字“甫刑”二字,歐陽戎有些印象,應該是一本法家典籍,比較小眾。
不過小眾、大眾都不是關鍵,關鍵是……
畫風有點怪啊。
一個精通水刑喜歡手段變態的折磨犯人、疑似曾是冷血無情大酷吏的獨眼老頭,喜歡行刑之餘私下悄悄看聖賢書?
不是,你們今日一個個的都要考研是吧?
歐陽戎多看了眼門口站起身默默迎接他們的麵無表情的獨眼老頭。
輕輕搖了搖頭。
歐陽戎忽然繼續道:
“容女史,要是說的實際一點,通俗一點,元君真厲害的,是她這個身份所附帶的巨大權力。”
“權力?”
“嗯,是權力,而不是她自身的神力。前者,是來源於別人的,來源於萬千人的共識。”
“是何意思?”
“容女史覺得朝廷的權力,或者說,咱們現在手中掌握的權力,與她比之如何?”
“非正統的偏南淫祀小神,豈能與國之重器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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