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少年,在爹娘妹妹,和三十多座墳前,跪了整整半日,像是一座麻木的石雕,了無生機。
墨畫也就這樣,默默看了他半日,最終問道:“你叫什名字?”
少年空洞的眼眸中,這才泛出了一絲波動。
魔修慘死,親人入殮,他沒了那日恨入骨髓的歇斯底,但整個人也仿佛被抽走了心氣。
聽到墨畫問話,他便弱弱道:
“我叫……土生。”
他的聲音很虛弱,帶著沙啞。
墨畫微微頷首,又問:“姓什?”
少年黯然道:“我沒姓……爹娘說,姓什無所謂,能在這土地上,吃上一口飯,活下去就行。所以就叫……土生。”
墨畫微微歎了口氣,問道:“你還有親人在世上?”
少年搖頭。
墨畫問:“接下來想去哪?”
少年仍舊搖頭。
墨畫便輕聲道:“那你跟我走吧,我給你找個落腳的地方。”
神情木然的少年一愣,抬起頭看向墨畫,似是沒想到這位萍水相逢,俊美不似人的公子,竟會說這種話。
但他還是搖了搖頭。
墨畫問道:“不願意?”
少年道:“我不想給您添麻煩,我……是個卑微之人,隻能自己想辦法活下去。”
“若是活不下去呢?”墨畫道。
“那……”少年蒼白的臉上,竟流露出一絲解脫,“我就可以,跟我爹娘和妹妹團聚了。”
少年眼睛含淚,但卻欣慰地笑了笑:
“活著的時候,我沒有一個親人了。”
“但若我死了,反倒不孤單了,我的親人都在下麵等著我……”
墨畫心頭一顫,滋味難言,又問:“那你……不想複仇了?”
“複仇……”少年一怔,從悲傷的情緒中抽離了出來,目光也清醒了些,可思索片刻後,他的臉上又隻剩下了苦笑,“我……恐怕報不了仇了……”
小王莊魔窟的魔修,基本全都死了。
唯一活著的,是那個金丹中期巔峰的白骨眼魔頭。
那日的戰鬥,少年親眼看了,切身體會過這大魔頭的強大,以及法寶的可怖。
這根本不是他一個築基修士能對付得了的。
現在他隻有築基中期,而那魔頭,卻已然是金丹中期了。
等他修到築基後期,那大魔頭,甚至都有可能晉入金丹後期了。
等他結丹了,那大魔頭的修為,說不定還能更進一步。
修為就是這樣的,一步落後,步步落後,落後一整個大境界的情況下,普通修士基本不可能追上。
況且,他是一個流民,哪來的靈石去修煉。
坤州的百姓,一旦失去土地,流離失所,就等同於被命運斬殺,能苟活下去就不錯了,這輩子都不可能再有修為上的精進了。
而且大靈田界的靈農,本就不太被允許,突破入金丹境。
修到築基,是勞動力。可一旦入了金丹,那就犯了忌諱了。
自己哪怕修一輩子,都未必能入金丹。
少年神情落寞且不甘。
墨畫看著少年,緩緩問道:“你不想試試?”
少年聽了墨畫的話,神色變幻,內心不斷掙紮。
墨畫目光明亮,似乎能洞察人心,溫聲道:
“你想死,很簡單,隨時都能去死。但活下去的機會,卻隻有這一次。能不能報仇,也隻看你的心……”
少年麵色蒼白,思索良久,手指攥得發紫,向著墨畫跪下,叩了一個頭:
“我想報仇,求墨公子成全。”
墨畫手指一點,施展法術,將這少年托起,道:“不必叫我公子。”
少年有些茫然,“那我……怎稱呼您?”
墨畫略作思索,還是按照慣例道:“喚我先生吧。”
少年聞言一愣,而後躬身向墨畫行了一禮,道:“是,墨先生。”
……
此次大靈田界之行,便到此為止了。
預定的計劃,其實還要再留三日,朱慕辰要到更遠一點的莊子去巡視一遍。
可現在遇到了魔修作亂,流民慘死之事,計劃就不得不被打亂了。
為了朱慕辰的安危,祿長老也絕不敢再讓這位小少爺,留在雲逸別莊,以免出了差池。
朱慕辰要回去了,墨畫這個跟著混的,也沒理由再留下了。
而且,他也要將這個叫“土生”的少年帶離大靈田界。
祿長老起初不同意,想將土生留在雲逸別莊。
可墨畫開口了,朱慕辰又完全站在他這個小師兄這邊。
土生也隻是一個無親無故的流民少年,與他朱家並無關係。祿長老也想不到辦法阻攔。
最後,墨畫,朱慕辰,還有土生三人,就乘著來時的那輛朱紅色的馬車,沿著陣法馳道,離開了大靈田界,踏上了返回後土城的路。
祿長老還有事要善後,就沒跟著。
……
大靈田界通往後土城的馳道上。
一輛朱紅色馬車,正在風馳電掣。
馬車內,朱慕辰時不時看向那流民少年。
這少年重新沐浴,換了身幹淨的衣物後,看著竟像變了個人似的。
容貌清秀,皮膚微黑,但氣息內斂,看著十分靦腆安靜,全然不似那日,猙獰凶殘的模樣。
“你叫……土生?”朱慕辰問道。
土生點了點頭,看著朱慕辰,有些歉意道:“朱公子,對不起……我那日想殺你……”
“沒事,那是誤會。”朱慕辰道,“而且,我是金丹,你也傷不了我。”
“嗯……”土生低聲道,有些悵然。
“對了,”朱慕辰有些奇怪,“那日那多人,你為何非要偷襲我?”
土生便道:“你是少爺打扮,一堆人圍著你,肯定身份高,而且你看著最弱……”
這下輪到朱慕辰有些不開心了。
不過他脾氣好,也不太計較,打打殺殺這種事,他本就不喜歡,弱點就弱點。
朱慕辰問:“你……真沒親人了?”
土生臉色黯然,並不言語。
朱慕辰便意識到,自己說錯話了。
他自小養尊處優,活在爹娘的寵愛中,根本想象不到,這世上還有人年紀輕輕,就失去了至親,再無依傍。
朱慕辰能體會到這種痛苦。
可這種痛苦對他而言,也充滿了強烈的不真實感。
在他的認知中,這個世上似乎本就不該存在,如此痛苦和絕望的事。
朱慕辰取出一堆瓜果和肉脯,遞給了土生,道:“到後土城還早,你先吃點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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