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也不似幻樓中的人物般可以言語,裴液就立在三丈外的樹蔭下,也沒有掩飾腳步,然而這三人毫無反應,依然自顧翻頁交談,仿佛與之身處不同的世界。
他們麵目消隱,聲音也不太真切,像是某段夢中的剪影,或是漫長年歲一閃而過的留痕。裴液沉默看著,肩上黑貓卻忽然道:“翟鳥十二章紋。”
“嗯?”裴液偏頭。
“那女子身上之紋飾。《周禮》謂:“後如翟雉,守禮有節。’”黑貓道,“青為天色,繻為地德,你瞧她上衣下裳,不正是如此嗎。”
“你是說……她是皇後?”
“故皇後,魏輕裾。”
裴液微怔地將目光投到那道身影上,可惜黑貓所言的衣著幾乎已是它的全部細節了,勿言麵容,連發髻簪釵都不真切。
她支頤輕輕點著案上攤開的圖冊,淡淡的影子隨著清風搖晃,好像隨時要融化在春色。
………因此我們就正做到骨肉的分離,然後我……然後卑職和幾位大器師就意識到,骨雖在最深一層,人之神經血管,與之關係卻最為疏遠……”案前的男子身材修長,即便細節多有湮去,其動作間仍透出一股溫潤端正之感,此時他向前傾著身,手總忍不住要探上前指點,又屢在意識到時收回來,動作間顯出些拘謹的興奮。
“所以你們就想把人骨頭拆了。”女子說話了,微笑的聲音閑適而溫柔。
男子低了下頭,手有些赧然往後腦摸了摸。
裴液這時注意到他的衣著,頭上戴的是頂進賢冠,袍色重綠,比遍地春草都深些,像是六七月的柳葉。“我是覺得這蕩開的一筆很有意思。”男子放下了手,又前傾了些認真道,“各色醫經中早有這種醫術,養意樓的“身作筏’一脈一直是這條路途……但從前應該沒有人做過這種事情。我和幾位大器師這兩個月日夜推演,想著盡快先拿個勉強過得去的版本呈遞給娘娘,今日總算成行了。”
這時候他身後那道跪坐的身影有個小動作,伸出根手指來輕輕戳了戳男子腰,男子挺直身子,往後拂了拂手。
後麵身影微微仰了下頭,肩查了耷,這儀態一定與男子相差甚遠了,他往前膝行了兩小步,向前一叩首,稱了句“娘娘”,來到案桌側麵為兩人斟了兩杯剛剛燒好的茶水。
“養意樓對這種構想應當甚是興奮。”女子淡笑翻了一頁。
“宰大器師說這是他十年來最廢寢忘食的兩個月!”
裴液這時走到案前,探頭去看那鋪開的圖樣,模模糊糊中是一些拆解開來的條狀物,依照著前麵的交談,他意識到這是人的臂骨。
“因為從前,也從來沒見過這種娘娘賜予的神材。”男子端坐道,“總有人需要它的,此術若成,也會封為養意樓與大明宮至高之秘,絕不外流,免得用心不正之人得去。”
“請娘娘降罪!我……卑職確實因此荒滯了些娘娘吩咐的事情。”男子見女子支頤不言,又連忙恭謹作揖。
“何時怪你,故來討寵。”女子微笑抬頭瞧了他一眼,“這想法很才華橫溢,我是在想,它倒確實有一大用途。”
“嗯?”男子驚訝抬頭。
“若有成時,第一具需先放在大明宮。”
男子微怔,繼而恍然,然後又喜形於外,向左偏了偏頭,卻不知心在想些什。
女子不甚在意他的反應,依然垂著頭抬手指道:“你若想用蛟蛻之金打造整副骨架,一來太重,二來妖靈體內不生經脈樹,骨材自然也怠惰於真氣,兩樣相加,恐怕累贅。”
“但若稍有摻雜,便大損神材之優越,此煉也就偏於庸常,無行進之必要了。”談及詳細之處,男子頗來精神,時隔二十餘年都仍聽得出他的開心,“娘娘,我們認定,一定須保證骨架的全然完整,這是最必要的前提。至於因而造成的障難一包括剛剛娘娘所提兩點一一我和宰大器師正求出了一個解法!”“嗯?”女子端起麵前茶杯輕飲了一口。案邊侍坐之人即刻俯身湊上前去再度斟滿,擱下壺後兩手恭謹地交握,頭卻微微偏著,眼睛似乎是斜斜盯著講話的男子。
若能看得清麵容,想必那雙眉毛一定是在挑弄擠眼。
“骨骼之牽係,在於粘連之筋與包裹之肉,肌束每繃,骨節則動,也就是說,它依靠的是外力牽引。”男子卻隻盯著案桌,一直躊躇的手指終於忍不住落在了圖冊上,“但若我們鑄成骨骼,則勿需遵守此理!”“那,是從內嘍?”
“不錯!從內!首先,能受此煉者,必為摶身之宗師,靈軀強韌之下,又有真氣加持,平日動作應可支撐。而一旦進入搏殺,需要骨骼之發力時,此身絕非累贅,而是大大的助益。”他有些唐突地伸手去翻案上的圖冊,“娘娘,我們打算在骨骼中空中注入汞液,蛟金強韌至極,正能完滿承受汞液在逼仄之中爆為蒸氣的呼嘯,而這種非從肌肉而從骨骼中所生的力道將隨心意任由傾瀉!一一您瞧,就在這一頁……銀亮流入紫金之中,其景何似升仙!正是“金為骨,汞作髓,丹華汞飛,天河浮槎’!”
女子笑了笑,緩緩點頭。
“而除此之外,這具奇異身骨就全是人終生不能及的特性了。”男子簡直有些手舞足蹈,“刀槍劍戟載不入,冰凍凡火不懼,至剛又至韌,在宰大器師的這版架構中,即便配裝此骨的是一個凡人,也足能從二十丈城牆跳下而毫發無傷,脊索會化去所有的衝擊!”
裴液沉默看著,黑貓偏頭道:“如此說來,裴少俠輸得也不算冤了,故皇後親自過目的秘術,養意樓傾力而為的大手筆……”
“你瞧他骨架。”裴液卻微微皺眉看著這男子,“兩肩平而窄,好像有些眼熟……”
黑貓未答,與裴液同時轉過了目光,卻是案邊那名侍坐之人在空檔間探頭低聲:“娘娘今日若要出宮,須得多披件袍子。”
“是,我瞧還頗暖和呢。”
“東風不長,難免乍涼。”侍坐身影笑得有些驚喜,他下意識想搓搓手,還是恭謹地交握住。這人聲音比剛剛的男子要薄些,身形卻是全然陌生的樣子了,比男子矮上半頭,也不大端正。袍色淡灰,樣式很樸素單調,瞧不出品級,腰間似佩著柄小短刃。
“但,這確實還隻是個太原初的版本。”對案男子抬袖半遮持飲茶水,此時緩緩喝完了一盞,將空杯雙手奉在侍坐之人麵前,稍微平息了激動,“隻剛剛理論上跑得通,實際都還很粗糙,太過危險,倒是尚不能用於人身的。”
“比如呢?”
“首先,這神材既源自蛟蛻之骨,人鱗之互斥排異就先是一大難關。”男子垂眸看著這本圖冊,語氣也鄭重了很多,“其次,蛟金半具活性,若要與受骨人靈性相連,須得在人體內一次熔鑄成型,而不能鍛造好後再移植,這一步稍微想想,就是千艱萬難,絕不可輕易施為;再次,汞液之煉製調配也是核心,因注入之後不可再替換,還需多次迭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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