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4章 五雲樓上
正月十七的清晨,裴液從大明宮側門走出來,他貪戀地、深深地呼吸了一口這冬日的冷氣,仿佛一個給放進罐子悶了一月的人。然後他快走幾步,跳羚般輕盈地一躍,撞入了馬車的青色門簾,車身微微一晃,片刻後便向前行駛起來。
七九河開,八九燕來。春天還沒到,但氣味已經在一些悄悄的地方逸出來了,柳芽貼近後的清香,河邊淡淡的水腥,鳥雀的糞便與落羽,從前目盲的越沐舟就和裴液講,其實每個時節空氣中的味道都是不同的,裴液那時候五感並不靈敏,因而頗覺神奇。
“多好的天氣。”裴液掀開簾角,探頭看著清朗的日頭,到底是暖和了一些,雪化盡了,人們開始絡繹不絕地行走在街頭,張羅起新一年的營生。
對座伸來條胳膊壓死了窗簾,也把街衢的聲音壓隔在外,許綽看著他:“我一個小爐子暖了小半個時辰才蓄得些暖意,您進來兩個呼吸就全霍霍完了。”
許綽裹著件淡藍繡花的大氅,麵不知道幾層,頂上是幹幹淨淨、許久不見的一張臉,頭發盤成的團子質感很細膩,令人眼睛一看到,手上就生出柔滑的觸感。
“多好的天氣。”裴液換了不滿的口氣重複了一遍,收回胳膊,又笑著狡辯,“簾子就是為了被掀開啊,要不幹脆封死好了。”
爐子上水沸起來了,許綽提壺燙茶,裴液兩手放在膝上,總算安靜下來:“咱們去什地方?”
“隨便尋個地方就是,落座聊聊天,和你談些事情。”許綽想了想,“就去五雲樓吧,離得近。”
五雲樓就挨著朱雀通衢,裴液上次吃謝穿堂的請客就在此樓,國子監生、青袍官員都能在這見到。不過今日所見的江湖人比上次顯然多了些,樓門前就立著三個道士打扮的負劍之人,年齡不一,衣袍似乎剛換了,但布鞋上依然是路途留下的痕跡,一個年輕的正眺望感歎道:“果然萬國一城,聽說遍地臥虎藏龍,不知有多少江湖朋友已抵臨了。”
另一人道:“前列幾個山門都還沒消息,我倒是聽說聶傷衡已在路上了。”
馬車停在門邊,裴液先一步跳下來提劍等在車旁,許綽將小暖爐抱在懷,裹好大氅走下來,從幾人旁邊道了聲“借過”進了五雲樓,身後車馬輕盈無聲地駛離。
“腰間佩銅符,是靈寶派的道士。”兩人一路上了高層,在角落窗邊落座,要了茶點並一壺清酒,許綽掀開兜帽,理了理發絲道,“道七家中,淨明、靈寶兩派入世最深,全真雖然售賣丹藥,儀軌上卻最崇清修,反而是離世最遠的一脈。”
裴液斟酒:“聽說靈寶派好像會煉器。”
“嗯,法器一道,養意樓與靈寶派功夫最深,大概來說,養意樓在北,靈寶派在南,不過‘北’囊括了長安,養意樓在商賈上也走得更遠,攤子鋪得很開,所以聲勢更大些。”
九樓客人確實比較稀少了,又是晨間,更無擺宴的豪客,周圍很清淨。
“這些人是來赴羽鱗試的?”
五雲樓規模很大,既是酒樓,又是客棧,後麵還有園子,難免有江湖人在此落腳,不過裴液倒沒想到這樣提早。
“每回都是,年節一過,往往先來一批,中間兩月則陸陸續續,最後半旬二十天,再集中湧入一批。”許綽道,“誰不想多做些準備和觀察呢,可是三年才一遇的江湖第一盛事。”
“有理。”裴液俯瞰著窗下,“他們剛剛提到聶傷衡,好像是天山的鶴榜。”
“嗯,他是天山的最高名次了,承號八駿第一的【赤驥】,現列鶴榜第八。”許綽閑聊道,“這名次已很驕人,不過近年來江湖盛傳天山之崛起,驚人之處倒不在鶴榜,而在鳧榜——鳧榜前二十,天山一家就占了四席。”
“……唔,最高的是那個七玉第三的【公子】,排在第六。”
“不錯。”
裴液從前沉迷鶴鳧冊,隻愛看那些俠士,倒對門庭不甚知解,此時一算,確實不禁點頭。尋常人第一次看鶴鳧冊時,目光往往隻落在前三之位,多則擴至五六位,前十就已有些難記,若談到前二十前三十,就難免覺得都是些嘍囉了。
實際上隻要懂行些,稍微掐指一算,就難免心驚地發現,十個位次竟然連最頂端的幾個來處都放不下。
大唐宗派,以雲琅與道宗為首,它們要分去幾個名次?白鹿宮、龍君洞庭、北海府……這樣的門庭天下足有六七個,誰不夠資格在前十占一位次?再往下,天山蜀山一層又十多個,其中難道就沒有三五個驚才絕豔之輩?
何況天下不止有江湖,五世家像五個釘子一樣釘在大唐,又該入選幾人?還有皇家、軍中、江湖散人,乃至北荒與南國,雖然囊括不全,但名義上也有列席之資格,那又是多少高手?
實際上就是確實放不下,去年九月那份國報上譚氏評論顏非卿說:“三十如死關,入後必一滯”,正是據此而言。三十名之內,往往就是所在宗派當之無愧的第一修行天才了,而顏非卿來到第九名,其實就已是所有道宗七家在鳧榜的最高名次。白鹿宮要更慘些,楊真冰的第十九就已是最高排名,不過本代【劍妖】年紀太幼,這隻是個起點,就另作它談了。
在如此激烈的爭奪中,天山能在前二十列席四人,確實是不負近年盛名。
“過兩個月仙人台會發布春夏之榜,也是這三年間的終榜,羽鱗試就是以之為底本。”許綽把糕點放進嘴,取帕子擦了擦指尖,“若無大事,鶴榜前列往往沒什變動;而鳧榜的年輕人卻正是彰顯天賦與潛力的年紀,容易有名次的更迭。”
“這一想,一名修者一生也沒幾次羽鱗試的機會,怪不得這樣看重。”裴液望著窗外,又想,“有這一個榜單,確實顯得有秩序了許多。江湖諸派都有自己的位置,又有羽鱗試在,混亂見血的爭鬥自然少了……原來倒沒心感仙人台這般遠見。”
許綽微笑:“你這馬屁過會兒再拍最好。”
“啊?”
但許綽沒有解答,她飲了杯酒,輕聲道:“其實,殿下也有自己的羽鱗試。”
裴液一怔,繼而很快明白過來她說的是什。
“無顏是最後一個子嗣了,她過完麟血測,今年春麒麟就要點選麟血最純、最能與之契合的血脈,若無意外,此人就會在三年後承太子之位。”
裴液沒有說話,他剛剛從那深深的宮牆走出來,再清楚不過“麟血”二字帶來的詛咒,和李西洲共處一月,他早改變了對這東西的態度——這種荼毒命運的腐液,越淡才越好,他恨不得現在就幫李西洲找到徹底清除它的辦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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