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燭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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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液沒有低頭去看上下幾十雙眼睛的動向,顯然當他看到它們的時候,它們也就能看到他。
體內的病痛還是沒有消弭,持之以地折磨著他,剛剛脫離了危險的身體又有墜入瀕死的兆頭。
裴液向後靠在樹幹上,一言不發地將小匕裹在衣襟揉拭乾淨,然後將明鏡般的刀刃舉在左眼之前,仔細照看。
形態上沒有任何變化,他的眼睛上沒有長出一張嘴來。
「你在看什?」眼睛漠聲道,這行為似乎觸犯到了它。
「這隻眼睛竟然還能發聲。」裴液道。
眼睛沒再說話,但不受控製地向右看去,盯住了鏡中裴液自己的那隻右眼。
這個表情實在醜陋,裴液立刻放下了小匕。
眼睛冷笑一聲:「你因何會在玄圃之中?」
裴液不答,道:「你因何會在這眼睛?」
「————很好。看來你是不願多活了。」眼睛漠然道。
裴液微微挑眉。
沒有任何預兆和前奏,一道渾然漆黑鋒利霸道的心神不容拒絕地刺入了他的心神境中。
這種心神被強硬破入的感覺,除了仙君之外,第一次另由他人帶來,裴液全身悚然,他即刻闔眼,墜入心神湖畔。
湖邊,雪中,趴臥的小貓已經站了起來,尾巴緩緩搖擺著,碧眸一動不動地看著前方。
一個衣著殘破的長發男人立在湖邊。
裴液望向這個身影第一眼便微微怔住。
隻有在那些最古老的畫中,才能走出這樣的形象。紙張木簡上所繪都不行,非得是石壁和畫磚。
那是一身赤紅色的古老戎服,皮製的上衣和蔽膝恰貼體態,關節活動之時毫無牽絆,修飾出男人威武高大的身形。他左腰掛一枚五彩之玉,右腰懸掛長劍,背負一條長弓,皮革上繪著細金的紋路。
這套衣裝禮飾俱全莊重古雅,隻是如今全都殘破近乎腐朽了。
腳上靴子一隻已經爛開,一隻不見蹤影,男人赤腳踩在地上,赤衣赤裳俱都殘破如犬牙,繁細的金繪已經看不出形狀。係玉之繩將斷未斷,長劍鏽蝕而無鞘,弓木朽壞鬆垮。
頭冠更是已經不見蹤影,幾乎至腰的長發肆意灑落,遮住了大半張麵容,隻透出一個白的棱角堅硬的下臉。
「你是————什人?」裴液緩緩蹙起了眉頭。
男人不答,黑發之下透出一道懾人的目光,他輕輕抬手,一種漆黑之色從湖水之底紗霧般泛上來。如同誰在潭底向內滴入了一滴世上最濃的墨水。
整個過程裴液既不知如何發生,也不知怎樣阻止,整片心潭化為黑色之後,靜如平鏡。
然後裴液驚悚地看著,麵倒映出了另一座纖毫入微的陌生的心神境。
男人輕揮殘破的袖子,漠聲誦道:「靈台移影,我在鏡中。」
一種暈眩感攫獲了裴液,他望著男人的身影,視野忽然顛倒過來,漸漸蒙上了一層水波。
裴液不知將要發生什,一種冥冥之中的巨大恐懼籠罩了他,他抬手召來【鶉首】,一瞬間他有兩種選擇—一分隔開男人和自己還是湖麵和自己。他立刻選擇了後者,無形而完滿的屏障圍攏了整座心湖,這種顛倒和暈眩消失了,視野的水波也消去。
小貓躍上他的肩膀,一人一貓沉凝地注視著對麵的男人,裴液這時感到自己的手在顫抖。
男人打量著這座心湖,目光又投向他:「你竟還身負【鶉首】?」
裴液沒有說話,因為那種冥冥的恐懼仍未消失。
即便已被【鶉首】圍攏,心湖中的黑色仍然漸濃,麵倒映的那座陌生而龐大的心神境也在變得更加真實。
裴液隱隱意識到在發生的事情是什。
「你想————取代我?」他輕聲道。
男人看他一眼,似乎懶得回答,轉身走向花木叢林之中,揮手點染之處,漆黑的墨色再次開始蔓延。
在得【狡】教授指點之後,裴液對心神境的理解與掌控已有飛躍,再不是當年那個兩眼摸黑的少年。但他仍然從未想過,世上會有這樣的手段。
即便仙君,也不會做到這樣的事情。
仙君之所以能夠侵占心神境,是倚仗龐大純粹的意誌,遮覆天空,遍染湖林,既不在意也不允抗拒地將你的一切染上祂的顏色。祂不在意這座心神境毀壞了多少,他也不需要一座心神境來寄身,他隻是占據一具可供支配的軀體。
天上天下擁有這種「萬物為一」意誌的隻有仙君一尊,裴液可以用【鶉首】
來抵擋,也隻能用【鶉首】來抵擋。
但現在他所麵對的不是同一件事情。
這不是單純對軀體的搶占,這是對心神境的占據和替換————甚至不是「替換」,而是「並入」。
男人顯然不是一種純粹的意誌,他和自己一樣,擁有人的性格記憶情感————那就意味著他同樣擁有一座心神境,並且必須寄身於這座心神境。
正因如今裴液對心神境有所了解,才更為這種企圖和手段震撼。
組成一個完整自我的部分是複雜而微妙的,如果你去獲知他人的情緒和記憶,豈非同時也變更了自我的意誌?如果你寄居於他人的心神境,豈非就必須扮演對方?
這麵的幽玄微妙之處難以言喻,怎可能以人類之意誌,吞沒另一個人類之意誌呢?
裴液絕不相信世上有這樣的手段,這道亙古而來的身影令他遍體發寒。
他抬起手,寒聲道:「你喜歡染木頭,這有的是。」
男人轉頭望來,霎時境界變幻,一叢叢紫色的竹子從他腳邊生長起來。男人眸中露出驚色,位置在心神境中隻是一個概念,當他發現自己身處林中時,那方屬於裴液的小小心神境已經不在視野中了。
他抬手觸摸紫竹,竟然也真的染黑,但他眉頭很快皺起,顯然意識到這不屬於裴液心神境的一部分。
然後他看到有另一種刻有細密小字的竹竿,再次抬手觸碰,墨黑之色染上,卻在小字之前止步,又慢慢消褪而下。
男人轉過頭來,看著三丈之外的裴液。
裴液同樣看著他。
「你這是什東西?」男人道。
「你這又是什東西?」裴液道。
「————龍仙詔圖?」男人沉默一會兒,自語道,「你心神境的東西,可比我危險多了。」
「鎖住你綽綽有餘。」
男人輕蔑一笑:「你自己信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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