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可能?”裴液道。
“怎不可能?”姬滿依然漠聲。
“如果從來沒有西庭主,上古西庭是如何存在。群玉山、瑤池、玄圃又是誰來掌管?”裴液道,“在一切可追溯的史料中,西庭都穩定地存在著,反而是後代才失落。”
“因為失落就是它的趨向。”姬滿道,“我說過了。”
“什意思?”裴液道,“什叫失落就是它的趨向?”
姬滿沉默,也許由於心神境相連的緣故,裴液隱隱能感受到他的情緒,陰雲一般向下低沉,深處又似乎有某種暴戾在湧動。他似乎不想再談論這個話題。
但裴液不可能不問,他繼續道:“上古沒有西庭主,那西王母算什?她分明可以掌控一切一一群玉山、瑤池、玄圃。”
“姬滿?”
“除了群玉山、瑤池、玄圃,她什都掌控不了。”姬滿低聲道,“你能別提她的名字了嗎?”“你能把話說清楚嗎?”
“我說,她不是西庭主,她隻是西庭本身。”姬滿道。
………”裴液怔然,沉默良久,“那你呢?你想做西庭之主,是嗎?我讀過史上傳說的故事,你和西王母在西方相遇”
“我說。”姬滿冰冷道,“別再提了,你聽不懂嗎。”
裴液咽喉哽住,第一次感受到雲層後那沉重暴虐的天子之怒,仿佛回到四千年前的堂下,成為噤若寒蟬的群臣之一。
“那你呢?”裴液緩聲道,“除了這道玄圃之門,你還在西境留下了埋星塚和仙藏,隔了四千年又複蘇在眼球,奪我身軀……你的意圖又是什?”
“我做的事情,對得起周天子的冠冕。”姬滿漠然道。
裴液望著這道門,如同望著自己的眼睛,這隻眼睛也一樣望著他。在針鋒相對的逼人氣氛中,兩者都越發沉默。
直到旁邊鹿俞闕小聲道:“你們聊完了嗎?”
裴液轉過頭看向她。
“裴液少俠,你能把劍給我用一下嗎?我想去除一除那兩座墓上的雜花亂草。”
“……好。”
裴液把劍遞給她,劍拔弩張的氣氛也破開了,姬滿不再說話,裴液轉身背靠這座青銅門坐下,沉默望著空處。
所謂從來沒有西庭主,對他兩年來建立的西庭知識是一個很大的衝擊。他仍然清晰地記得當年在大崆峒,從【照幽】之中窺見過瞿燭和司馬對西庭主的談論。
麵對【埋星塚】中存放的降婁仙權,司馬說:“【實沈】參觜未合,從無前人踏足;周穆王踏上【降婁】,卻半途而廢;隻有【大梁】,在穆王拿到西庭心之前,就已被走到最巔峰的頂端……那是上古西庭主人所行的道路。”
司馬說的話未必是真理,但作為歡死樓的執行者,這至少代表著歡死樓高層的認知。他們不會虛構一個手握【大梁】的“上古西庭主人”出來,因為這幾乎是他們整套行動的出發點。
但為什,姬滿卻說從來沒有這個人呢?
西王母就是西庭本身……這句話蘊含的意義是什?
如果西王母是一個有意誌之生命,她又同時能掌控群玉、瑤池和玄圃,那不就是天然而生的、最正統的西庭主嗎??
還是說【西庭主】這個名號,有其唯一且特殊的指代。
那這個指代……它……跟我又有什關係呢?
裴液定定望著空處,再次感到一種恍惚,仿佛眼前的世界在和他剝離開來,自我暈暈眩眩,像是一條孤獨無形的魂靈。他搖搖頭,像把靈魂和肉體重新搖勻。
十九年的生命中,他和西庭心的邂逅絕對是一場偶然,他生活過的年月和地點,結識的人,有過的欲望和目標……九成都和西庭沒什關係。但最近一年這種自信開始動搖了。
他深吸一口氣,這時才注意到一隻沾著草和土的手在自己麵前晃悠。
“你草除完了?”
鹿俞闕道:“裴少俠,你在想什?”
“………想兩種事情。”裴液把手背在腦後,“一種想不明白,一種不知道怎解決。”
“裴少俠心總是有很多事情。”鹿俞闕道,“有過沒事情的時候嗎?”
裴液一怔:“那,那得是很久很久以前了吧一一你手背老在後麵幹什,把劍還我。”
“你看!”鹿俞闕笑著,兩隻手捧出來一個彩色的花環,裴液從不知道這陰暗鬼域能拚湊出這樣清新明豔的色彩,他瞳孔放大,但還沒怎細看,頭上就沙沙軟軟地一沉,這花環被扣在了他頭上。“還你。”鹿俞闕把劍遞給他,自己斂了斂裙子,在他旁邊肩並肩坐下。
“這麵花草許多都是有毒的,你這樣急頭白臉往我頭上一扣,簡直是謀殺。”裴液偏頭看她,低聲道“要是有毒,我編的時候就被毒死啦。”鹿俞闕笑,清亮的眼睛迎上他的目光,“好不好看?”“………你給我編這個幹嘛?”裴液抬手摸了摸,“我還以為有什事情。”
“我瞧裴液少俠心情一直不好。”鹿俞闕抱著膝蓋,“從見麵的時候開始,一路上一直是這樣……我也沒什用,隻好就編個花環了。”
其實一路上,她也一直在看著重逢的年輕人。
打認識以來,她從沒見過年輕人是這副模樣。
赤腳基本成了黑色,臉色倒是白得嚇人,頭發亂蓬蓬的,衣衫更不必說,兩個人很難說誰更體麵,她是草泥點點,他是單薄襤褸,幾如破爛,大哥不笑二哥。
鹿俞闕不是沒見過年輕人重傷的樣子,在大輦他幾乎不能動彈,她是沒見過他狼狽困頓的樣子,身體上到處都是細小發炎的傷口,褲管被大片暗紅的血泅濕,藏在葦叢躲避別人的追殺。
鹿俞闕不知道這一天之間他遭遇了什事情,才變得這樣情緒低沉,又處在什她不能理解的困境中。“.……多謝你。”裴液抬眼看著視野上緣的草葉,“但墳頭草,是什好東西嗎。”
“………你好煩人。”鹿俞闕又氣又笑,擰過頭去。
鹿俞闕擰過去好幾息,沒聽見身後聲響,轉回頭,見年輕人怔怔看著她。
“裴少俠?”
“……啊。”
鹿俞闕猶豫一下:“裴少俠剛剛是在和這隻左眼睛說話嗎?麵是……穆天子姬滿?”
>>章節報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