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簪雪可以毫不猶豫地殺了南都。她也是這樣做的。
在從謁天城回到天山時,她就預計過很多人會變成敵人,其中一定不乏往日的師友。
甚至可能也包括朝夕相處的七玉、八駿。如果朝向不能統一,她就會剔走其中的異端;如果不能說服,她就會和他們割席;如果遇到挪不開的阻礙,她就必須將其清除。
石簪雪已經習慣了身邊的人來來去去,唯有西庭之誌一直高懸前方。
南都也隻是其中一個罷了。
但她確實感到孤獨和冷。那夜知曉南都把裴液帶走時如此,現在把劍刺進南都胸口時也是如此。石簪雪從來不會去問為什,正如離開之人決定離開時,也沒有問過她的意見。但這時她沒有忍住。南都看著這張蒼白冰冷的淚臉,淚也無聲滾落下來。
“我知道,我當然知道……”血從胸腔和喉嚨一同湧上來,南都哽咽道,“我背叛了七玉,令【成君劍】蒙羞……”
“我當然知道……八駿七玉的崇高理想,十多年來大家為之奮身竭力……”南都看著她,哭得很柔弱,“……可是……簪雪,如果、如果你一直堅信的東西……都沒有意義呢?”
“什叫做沒有意義。”石簪雪哀傷道,“從小到大,古今內外,太多人告訴過我沒有意義。你又是其中哪一個呢?”
南都動了動嘴唇,麵對這張冰雪般的麵孔,疲憊蒼白,那樣幹淨……她不忍再往下說。
她已經傷害了太多,背叛了太多,整個人已經爛掉了。她最不敢麵對的就是這一雙眼睛。
但現在它就在她麵前,悲傷、痛苦、仇恨、堅忍……麵每一樣情緒都在剜她的心。
“自從在這見到玄圃之門,我就一直追尋穆王的舊跡,追尋今世西庭之主。我想過一生毫無所得,就和前代無數前輩一樣。”石簪雪低聲道,“但我沒想到我真的找到了。裴液。我在夢中,也沒奢望過如此完美的人選……我就要把他帶上天山了,就隻差一天。”
“我會為他殺了你的,南都。”她道。
南都沉默半晌:“……那是你應該做的。”
她從惶亂中慢慢醒過來,淚也停下,神情從悲戚斂為默然,她也想起自己要做的事情。
“總之,請你不要再跟來了。”她低著頭道,“也不要再讓師弟師妹們犯險……”
她艱難地抬起手,慢慢握住了胸口【安香】的劍刃。
分明已被真玄貫透、製住了每一個角落的軀體,此時競然慢慢重新動彈起來。石簪雪難得露出驚愕之色,南都身上有她未曾了解的東西,這是令她感到陌生的事情。
但它確實發生了,鮮紅而粘稠的血流動起來,哪怕已經淌在樹上、浸透衣衫,它們仍然在同一道調令下往回匯聚。
石簪雪奮然催動真玄,左手已掐出一道鋒利的【解羽】,如花般在身後綻放。
但血已攀著【安香】的劍鋒反溯上來,石簪雪棄劍、後退,按下【解羽】。
兩人所立之樹化為紛紛飛落的木葉,但南都從其中立了起來。
她垂著頭,拔出胸口的劍,俯身放在一旁。
這具軀體分明已被摧破了,石簪雪沒有留手。殺死一位玄門需要一些時間,南都已經走在了這段時間但忽然這個進程消失了,被否定了,另一種力量誕生在她的身體。
飛散的血飄回她的身體,不需要已破碎之心髒的催動,不需要那些破碎脈絡的引導,它們自行在這具軀體中重新循環起來,駕輕就熟,一如既往。
另一端的石簪雪抬手召回【安香】,已捏出一道聲勢浩大【禦白龍】,鬼域之林中如同降下浩蕩的雲霞南都抬起頭,食指朝她輕輕一點,一道巨大的陰影傾覆於石簪雪頭上。
不是白龍,是一條龐大的蛇,組成它的也不是虛渺的氣,而是真實的血肉。不是南都所駕馭的那條,它沒有生著翅膀,但尾部有鋒銳的鉤刃。
石簪雪本應撞向南都的白龍一劍撞在了這條異獸身上,血和鱗片霎時紛飛,林中回蕩著它的怒嘶,但它皮堅肉厚,這一劍浩蕩的玄氣隻給它帶來不大不小的傷勢。
南都提劍躍回化蛇身上,確認了一眼這條鉤蛇不是石簪雪的對手。這個時候,她還沒有升起太多的恐懼。
縱然多有變故,但她對玄圃的掌控是無人能及的,事態其實已經有些嚴重了,但南都並不容易慌神。她盡力平複下和石簪雪突然見麵的心情,驅蛇繼續向裴液的方向追索而去。
她走得飛快,像無聲的風。很快就遠遠離開了戰場。
越往深處而去,八駿七玉就越難找到她。趕在一切意外發展成惡果之前,她會將它們重新摶合進正常的軌道。
但一道聲音忽然出現在了她的耳旁。
南都定在了原地。
林中寂寂,這道聲音不是任何生靈發出,也沒有直接響在她的心間……它響在她的身體。是一聲平緩的,稱得上溫和的呼喚。
“小姝。”
剛剛被劍破開的創口,鮮紅的血從中鑽出來,構造成了一個可以發出聲音的修長結構,如同人剝開皮肉後的脖子。
“先生。”南都沒聽見自己的應聲,她的大腦凝滯了,於是再次機械地應了一句,“先生。”“嗯。你覺得這個怎樣?”
在問句麵前,大腦才重新被推動運轉,本能般的敬意和恐懼開始湧出,她張了張嘴:“什,先生?”“今日怎遲鈍?”流動的血團顫動幾下,輕笑道,“就是這個。我仿的是鸚鵡的喉舌,比人的要簡單些。你覺得聲音可以接受嗎?”
………原來如此。”南都笑笑,“奔忙之中頭腦不轉……南都覺得這個甚為有趣,比先生以前試過的烏鴉要好。”
“我也這般覺得。鸚鵡的聲管更開闊也更精細,而且有個厚舌頭很重要。”聲音笑笑,“這個術留給你了,很有意思,可以學學。”
“真的嗎?”南都欣喜道,“多謝先生。”
“嗯。另外一件事,”血團溫緩道,“長笛死了。”
“是誰殺的?”
南都感覺大量的血液在湧入大腦一一也可能是離開,她開始大口地呼吸,直直望著空處。
“先生,南都有罪。”她低聲,“捉入玄圃的竊圖之人失了看守,尺笙、長笛與我分散追捕。”“嗯。【燭微】現下在裴液身上,是他左眼,你許是漏了其中真氣。不要緊。”聲音溫和道,“你久離家中,瞧來有些生疏了,既是家人,記得多稱呼兄弟姊妹。尺笙和長笛知道要去見你時,是很開心的。”“……嗯。”南都點點頭。
血團溫聲一笑,化作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南都頭頂。
“長大了啊。”他微笑道,“見麵再敘吧。願長笛早歸聖軀。”
“願九妹早歸聖軀。”南都深深一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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