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著群玉山的顯露,玄圃陷入了狂亂的激蕩。
它綿延六百,這種激蕩從群玉拔起之處起源,向著深處漫延而去。
先是那條攜帶南都而來的、掛在樹上的長蛇,它不安地躁動起來,猛地掙脫了女子已很薄弱的掌控。而後是周圍的一切,變形的花木、發狂的妖獸、汙濁的霧氣……幾千年來寄居無主之園中,此時仿佛遇見了它合法的主人,又如陰鬼被光明照射,全都瘋狂地躁動起來。
山腳下的花木在肉眼可見地枯萎死去,而妖獸則紛紛向遠處狂奔。
群玉山漸漸成型,裴液立在不斷升高的山頂望著這一幕。
像是一場浩大的動亂。
石簪雪在高高的枝幹上停下來,一隻雙目赤紅的欽原正從她臉頰擦過。
石簪雪隨手一劍將它截斷,血濺在頰上,她沒有理會,仍然向著深處望去。
天空中黑斑點點,俱是生有兩翼的妖獸;下方林中,同樣泛著無數隱隱的躁動,在朝著他們逼近過來。枝頭輕輕下壓了一下,群非從她身後躍了上來。
“怎會突然……”她怔怔。
這位貴公子般的七玉也沒有玉樹臨風的氣質了,身上全是血汙,頭發結成板塊,妖物的腥臭蓋住了她。“不知道麵發生了什。”石簪雪凝望著,渾濁的雨幕遮蓋著天地。
她轉身向前邁了一步,輕盈墜在地上,望著樹下的幾人:“大家傷勢還好嗎。”
“隻商師弟受傷重。”姬九英給商雲凝纏著肩頸的創口,低聲道,“雲凝,後麵我來先鋒吧。”“無礙。”商雲凝臉色微白,但神情自若。
“不若大家先在此休整,我往前麵去看看。”石簪雪握了握劍。
“別。”姬九英仰頭看向她,“你狀態又好到哪,若要探查,也應是從我和群師妹中選。”“大家還一起走就好了。”商雲凝道,“現在也不是休整的時候。”
立在一旁的岑瀑江溯明也俱都點頭。
石簪雪沉默一下:“我沒想到大家全都跟來,其實我想你們退回去為好。剛剛過去的血肉之潮不知是何物,此時園中又暴亂起來……我擔心晚一些,可能會出不去了。”
“那你為何不退回去。”姬九英蹙眉,“你不是八駿七玉的一員嗎?還是覺得我們不是。”“我也不會回去。”群非也從樹上落下來,低啞道,“裴少俠在我等護衛下遇險,他尚未安全,我豈能顧惜自身。何況還有南師姐。”
商雲凝點頭:“我等和石師姐同進同退,必得先救出裴少俠。”
姬九英冷哼一聲,石簪雪有些疲憊地看著她,難得露出個笑,低聲道:“多謝姬師姐追來。”石簪雪固然衝得最深最猛,但後麵的幾人也一直在順著她的痕跡跋涉,從未停下。
除了公孫既酩、陸雲升留外協調法器事務外,姬九英、群非、商雲凝、岑瀑、江溯明五人都來到了下麵。
終於在一具刺蛇的屍體旁,他們追上了石簪雪。
而後他們一直往深處而來,直到剛剛開始下雨,然後突兀地遇到往外延伸的詭異血肉。
那些東西宛如潮水,又隱隱結成一麵真玄之牆,將他們往後逼退了三四。
但石簪雪沒有停下,她躍上樹梢,硬頂著它還未成型的縫隙,強行突破了過來。
再回過頭時,幾人也全都跟在後麵。
“至少大家沒有以前那害怕這了。”石簪雪微笑一下,“這些東西早該全都砍光一一我殺了二十三隻了。”
“比你多五隻。”姬九英淡聲。
“……我隻有十九隻。”群非小聲。
“大概七八十吧。”商雲凝道。
“七隻。”岑瀑道。
“七隻半。”江溯明昂頭。
“你什半?”岑瀑皺眉。
“我跟商師兄合砍了一隻。”江溯明道,“我都砍一半了,商師兄過來一劍殺了。”
“是你快被砍一半了吧。”岑瀑道。
石簪雪向後倚在樹幹上,按著劍笑笑。
其實艱難之處何止是這些看得見的危險呢?大家心都是明鏡。
一路上的所見,黑衣人的屍體,有的被花獸所殺,有的被蜚目侵蝕,還有一瞧就是死於裴少俠的劍,頭顱滴溜溜滾了一地。
但無論他們如何死去,都改變不了燭世教徒的身份。
玄圃深處為何會有燭世教徒呢?
這是個不太難想明白的問題。情勢固然不明,但大家已能隱隱感受到。
玄圃入口,隻在群玉閣之後;七年來坐於玄圃深處者,隻有掌門一人。
燭世教的事情,隻是八駿七玉不知道,兩位池主一定是知曉的。
聶師兄、楊師兄結伴去尋周池主,希望問得她的態度,但最終也沒有音信。其實周池主至今沒有進來搜捕南都,其態度就已可猜到了。
從某種層麵來說,堅定選擇追隨裴液的八駿七玉,也許是在自絕於天山。
究竟誰是叛徒呢?南都,還是剩下的十四人?
所以連一直最鋒利、最堅定的【安香】也會說出“你們退出去吧”,她願意孤身去尋那個謁天城的少年,願意與他同死。
但並不想強綁幾位一同長大的同門。
“八駿七玉死於玄圃,想也正合其職。就和前輩們一樣。”姬九英低頭看著手中之劍,“我不知曉池主們在謀劃什,又有多少考量,但八駿七玉就是為剿除玄圃之禍而受劍的。無論外麵如何,都不妨在這多殺幾隻畜生,一路往殺進去,殺到死為止……若是見了裴少俠,他一定也願意同我們並肩。”雨聲淅瀝,石簪雪垂下手來,揉了揉她的頭。
姬九英仰起來,眯眼看她。
“早在典閣通宵秉燭時,我就知道咱們是一輩子的好姐妹。”石簪雪笑道。
姬九英冷哼一聲:“你的上一個好姐妹已經跟你反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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