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張臉真的很遙遠,很陌生。
陌生到裴液認為他本不該出現在自己的故事。因為裴液自己就在故事的第一頁上,再往前翻就沒有了。那時候時間也許在流動,但一切應當還沒有開始。
那些時間也會發生很多事情,但沒什人關心,連裴液自己也很少回想。
名叫奉懷的小城被群山環抱著,春春夏夏,世界仿佛就是那點兒大。
公塾教千字文的先生,好擺出嚴師姿態,但生著大小眼,佝僂著背。他把幾本精裝的《孟子》《荀子》當作寶貝,最愛不經意地帶到課堂上,找機會引上幾句高深的、孩子們絕對聽不懂的話。那時候正午發亮的日光從窗子照在桌上,裴液支著下巴,恨不得飛跑去溪流釣蝦。
林霖伯伯有最硬朗的身體,好像什都不能撼動他分毫,一隻胳膊就能吊起來七八個孩子,大夥兒尖叫著掛在他小臂上,就像一個枝梢上結了一串桑萁。
林玨跟屁蟲一樣追在他身後,五句有三句是“裴液哥哥”,裴液帶著她捉蛐蛐、鬥草,但不能帶她進林子,於是想出城玩兒了就得先哄騙她回家。
武館的師傅們都一身汗味兒,裴液武藝練得最好,最受誇獎,大師傅總是明暗勸他拜師,做個親傳弟子,以後接班武館。那幾個親傳弟子每天起早貪黑地練功,裴液全看在眼,絕不肯上這種當。每天練一個時辰越爺爺的劍,已經足夠刻苦了,堪稱榜樣,別的孩子們哪有回了家還私下用功的。那些都是封存的記憶,早晨街邊攤子上熱氣騰騰的豆腐,傍晚酒館濃香刺鼻的味道,長滿青苔的石板路,黑黑的屋簷上掛下清澈的雨簾……
以及父母。
裴液曾以為自己記不得他們的模樣了。人大概在六七歲開始具備完整而連續的記憶,在此之前隻有一個個片段。那些片段裴液可以調取出來,但他很久沒有回想過了。
他們離開得太早。八九歲的時候他可能會想念父母的模糊的音容,十二三歲就不會了。長大的自己和小時候的自己不是同一個人,文明有它的莽荒時代,人也一樣有。
一直以來,裴液對於家的懷念,就是對越爺爺的懷念;對於故鄉的懷念,就是對武館、青石路、雨天酒香的懷念。更早的記憶是無意義的白霧。
如今他在這看到這張兜帽下的臉。
確實遙遠、陌生,像是夢境。
在故事開始前的序章,他們在尚未變賣的院子中掘土種豆,汲水做飯。男人揮起鋤頭刨出坑來,裴液跟在後麵把種子撒進去,深一腳淺一腳。
“小液,一坑四粒啊。”
“哦。”
“你丟的是五粒。”
裴液低頭皺眉看著,開始掰手指數。
“數對了嗎,那是幾粒?”
“三粒。”
“熱死我了。”裴液抬起小手抹了抹汗,抱怨道。
男人笑笑俯下身,拾了一顆豆種出來,然後在他麵前伸開手:“行了都給我,你玩兒去吧。”“我找越爺爺去了!”裴液踮腳全倒給他,這時候仰起頭,看向他草帽下的臉,天光很亮,照得草帽下一片陰影。
裴液對這張臉的模糊印象就隻有這一刻。
“你不會把我關在外麵吧。”男人直起身來,含笑看著他,“記得給我留個門啊。”
“………哦。”裴液道。
鶉首裂開了一道縫隙。
時隔多年,這張臉沒有老去的跡象。鶉首確實攔不住這張臉,他不在裴液的心神境外,他一直就在他的記憶之中。
裴液不認為他是他的父親,他不知道父親是誰、娘親是誰,他想起來,他沒有稱呼過任何人“爹”和“娘”。隻是確實那些白霧般的日子,他就在那座宅院含笑看著他。
姬滿留下的劍早令他和西庭心之間產生分隔,此時很順暢地,西庭心化為一顆明潤的珠子,從他額頭飄了出來。
黃衣在他麵前伸開手掌,這顆明珠像豆子一樣落在了他的掌心。
“種往日因,得今日果。”黃衣微笑道,“小液,咱們種下的種子結果了。”
裴液定定地看著他,聽不見外界絲毫的聲音。
兩年來,他做過很多種離奇古怪的夢境,這是麵最真實的一個。
黃衣抬手,將這枚明珠扔向了群玉山頂。
然後它消失了。
西庭心回歸了群玉山。
瑤池、玄圃,都在以更快地速度蘇醒,裴液感覺腳下的大地在顫動。
裴液看不見西王母了,他隻望見那座高石。
如今那是一個空懸的王座。
然後黃衣轉頭,仿佛挑選適合坐上去的人。
也隻差這一步了,仙君需要一副軀體。
他目光先落在南都身上,南都握住劍刃的手蒼白而顫抖,她仰著頭,窒息般看著他,像是一朵死寂的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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