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滿第一次使用這柄劍的時候,心十分驚異。
他已經走遍四方,南至深山,東臨蒼海,天下的奇珍異寶,已經很少有他未曾見過。
但使用這柄劍時,令他想起自己年少的時候,頭一次見到無垠的蒼海,頭一次見到朔北那些高大猙獰的戎族……都是忽然覺察到這個世界的廣闊。
但那些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他後來總是回想偃師把這柄劍交給他時的情景。
偃師提起一副弓箭交給他,三個人來到院中,然後令他的學生、姬滿的新工正,立在三丈之外。“王請將他當做敵酋,射他的額頭。”偃師道。
姬滿滿弓。
“我聽說王的射技冠絕萬軍。”
“那此箭射出,我的學生就要死了。”
“我不會殺死我的臣子。”
“請王以必殺之心射出此箭。”
“好。”
“請射。”
姬滿望準其人的額頭,箭尖與額頭一線時,那是一種感覺。
就仿佛太陽東升西落,水滿則溢,月滿則虧……他的弓與箭,就如同自然中的必然,井利和梁固都說他技近乎道。
這種必中的感覺他有過數萬次,無論箭尖那頭是人頭還是靶子,每一次都不曾落空。
於是他放弦,“奪”的一聲,這一箭擦過青年的臉頰,釘在了他身後的石牆上。
姬滿沉默地放下手。
“王沒有受到任何幹擾。”
“絲毫沒有。”
“直到現在,王也認為這一箭是應當中的。”
“理應必中。”
“那若要這一箭不中,自然就得有它不中的理由。”
“偃師之意,這柄劍可以引動這種理由?”姬滿道,“譬如剛好這副弓箭有些極細微的偏差,我感覺不出,卻可以影響結果;或者箭出之時,正好刮過一陣妖風;抑或我一生引弓數萬次,總有一次失誤……剛好就是這次。”
“在王眼中,剛剛這些發生了嗎?”
“沒有。但也許有些我觀測不到的事情發生了。”
“並沒有。”偃師道,“因為王所列舉之事的發生,同樣需要理由。”
“唔。”
“王試看,這是一條鐵索。”
“不錯。”
“它由數個鐵環連綴而成,一件事從起始到結果,正如這條鐵鏈從頭到尾,一環環相聯係。”偃師道,“我想請王理解這個“鏈’與“環’的概念。”
偃師又取了幾條鐵鏈,扣在彼此鐵環上,這就不是一條鐵索了,而是相互連綴。
“每一條“事鏈’都不是孤立的,每一環也都不是隻在一條“事鏈’之中。”偃師將這隻鐵章魚鋪在地上,“王試看,這就是一個粗陋簡單的模型。”
“因此,弓箭有差,可以追溯到工匠、材木;風向有變,可以追溯氣的流動;王若忽然失誤,也許是肌骨的失控,也許是心神的失控,都會各有緣由。每一個“剛好’都不是孤立的,人們眼中的隨機之事,隻是因為醞釀它們的過程發生在視野之外。”偃師道,“實際上我們的世界環環相扣,若要影響、更改其中一環,就要施加對應的力量。這柄劍不能令一天前的我對這副弓箭做手腳,也沒有調動氣流的權柄,更沒有影響王之心神肌骨的能力。”
姬滿似懂非懂:“那,這柄劍……”
偃師雙手奉起,將其獻在他麵前:“它是一枚「萬能環’。”
偃師沒有給它取名字,姬滿在用它保障了今年的春耕之後,將其命名為霽命。
偃師叮囑說,這種替代不可多為。事鏈完成後,它的重量由整條環承受,其中一部分自然會落在這柄劍和它的主人身上。事鏈越大、越長,就越沉重,而人的承受是有上限的,即便王是天下最強的人也一樣。但對姬滿來說,如果使用這種神力的後果隻是自己背負,那其實再合適不過。天子本就背負著天下生民的生死悲喜,《霽命》的願景如果可以用一柄劍去推進,實在是夢寐以求之事。
“偃師,這柄劍是用什鑄成的?”在那之後,姬滿問道。
“析木。”
“這種神異,能夠從劍中抽離出來,鑄造進我的身體嗎?”
“哈哈,此不能也。”
“那偃師還鑄造了其他的劍嗎?”
偃師笑而不語。
>>章節報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