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亮的篝火映照著夜空,人們在火前載歌載舞。
東方遠道而來的車隊向這個部落分享了他們的許多技術與器物,如何畜牧、如何築造、如何烹飪,乃至曆史和詩歌。赤族的耕種簡直粗陋,周帶來的匠人們在田地被很多人圍著詢問。
赤族也向周的車隊分享了他們優越的治煉,在周大部分的土地上,青銅仍然是最常見的金屬,赤族給他們的地圖上填上了許多處鐵礦的位置,並分享給他們更泛用的提高火焰溫度的方法。
地是曠野,天是穹廬,藍色的天幕和銀色的星星像是要壓下來。
姬滿依然一個人提著劍遠離人群,漫步到溪邊。他的心情不錯,兩方比對過祖先的記載之後,發現赤族很可能是曾經西岐治下,向西遷徙的一支,他們傳唱下來的詩歌描繪的都是西岐的山與水。這令他想起了書中那些周的先王,所謂“第路藍縷”,這支部族幾乎像他們的影子。
當年先王們在商的暴政下不堪支撐,治下之民得不到庇護,四方流離,後來先王們起兵奮起,建立了周。如今自己平定四海,修整天下,又找到了這些當年的流離之民,將他們重新納回周的羽翼之下。姬滿喜歡這個故事,但他沒令史官記錄。他也挺喜歡這片土地,王朝境內沒有這樣清曠的原野和雪山,北邊也許足夠遼闊,但冷得嚴酷。
他在小溪邊上立了一會兒,赤烏飛奔了過來。
“你怎不去跳舞?”赤烏肌膚上淌著汗,笑道。
“天子隻在祭祀時跳舞。”
………周也祭祀嗎?”赤烏笑容收斂了。
“怎了?”
“我不喜歡祭祀。”
“為什?”其實姬滿知道為什,宗室的孩子們也是這樣,大都不喜歡繁複又漫長的祭祖,隻能一動不動地立在大人旁邊,看那些看不懂的舞蹈和儀式。
“因為會殺人。”赤烏在溪邊坐了下去,用腳挑著水的白蓮。
姬滿頭轉了過來,盯住了他:“你說什?”
“祭祀要殺人啊。我的一個朋友聽說就被殺了。”
“你們人祭?”
“什……不是,我們族沒有,父親不讓。但是我有聽說。”赤烏道,“我聽說有的族會那樣,我小時候在木族有個朋友,後來再托人打聽,他們說他被祭掉了,但我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那個木族在哪?”
“已經沒了,三年前被神山上下來的厄獸吃完了。”
姬滿抬起手拍了拍他的頭頂:“以後這不會有人祭了。”
赤烏仰起頭來看著他。
“那是商的流毒。”
“商?”
“東方的上一個王朝,用邪淫的祭祀獲得力量,控製治下臣民的心神和血肉。”姬滿道,“不過他們已經滅亡二百年了。在周的天下,你要祭祖,用牛羊之類的牲畜,我的臣子會把具體的禮製教給你們的。”“唔。”赤烏很感興趣,“這個好,那祭祀完了,牛羊可以吃嗎?”
姬滿笑:“要烹熟供奉。但若食物貧乏,可以隻供一兩塊肉,剩下的可以吃。”
“那好,那好。”赤烏仰頭瞧著他,半晌不說話。
“怎了?”
“唉,沒事。”赤烏帶著一種暢想的神色,但顯然少年的眼瞳隻見過天穹大地、厄獸牛羊,想象不出城牆和朝堂。
“你怎不坐下?”他道。
姬滿低下頭,少年就坐在河邊的草上,不避泥汙。天子坐不席地,即便出征的時候,親衛也會帶著一張席子,而回到鎬京之後,他已經太久沒有弄髒他的衣袍了。
但迎著少年的目光,姬滿還是前走兩步,也在河邊坐下。水和草清新的淺腥環繞了他,溪流在很近的地方潺潺作響。
“白天殺大蛇的那一招是你的武技嗎?看起來真厲害。”赤烏道。
“不是。”
“那是狩術?”
“也不是。”姬滿道,“什也不是。”
“什也不是?那你就是踩了它一腳啊?”
“是的。”
不知道這有什好玩兒,赤烏哈哈大笑。
“你為什老是一個人走得很遠。”赤烏嘴角餘著笑,“咱們剛見麵時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一個人自在些。”
“你不是天子嗎?別人不都是你的手下,你跟手下一起也不自在?”
“天子不可隨性而為。”姬滿道,“那是暴虐之君,不是仁德之君。君臣民各安其位,天下方可安穩。………可是河氏那時候說你征討犬戎,殺了很多人啊。”赤烏歪著頭看他,“那時候他們說你打北邊、打南邊,又來打西邊,是個殺人無算的魔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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