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既然否定，姬滿就收回這個想法。

    自從知曉瑤池和玄圃都是西庭的規則後，姬滿和少女之間一直存在著這種分歧。

    姬滿已經習慣了。少女是這座神山上最高的意誌，這句話不意味著西庭的一切會按少女的想法進行，而是意味著少女的一切不能違背西庭的意誌。

    它先於少女而存在。

    姬滿意識到這件事，是在少女無論如何都不允許他接近那座最高神殿的時候。

    她說那是西方仙庭之主的神殿，她是它的守門人，而它的主人要在四千年後才現身。

    姬滿那天從神山下一路登上來，因為玄圃的惡獸衝進了城，辛苦修築的城牆被衝得粉碎。以前這些惡獸從來沒有衝得這樣深過，三個月前姬滿和匠人們剛剛仔細確認了這段城牆修築的位置，確保它能夠修築起來，並且足夠安全可靠。

    無牆之城的凡人們在城牆內嚐試耕種，受玄圃的影響，這的氣候和土壤遠比山下更好。但玄圃溢出的惡獸又一次沒有規律地增多。

    死了很多人，包括兩位從鎬京一直跟來的匠人。

    剛剛生出青苗的耕地被踐踏和毒汙，房屋垮塌，下麵埋著人殘缺的肢體，有健壯的手臂，有小小的腿腳。

    姬滿見過很多次類似的畫麵，在戰爭中，在饑荒下，在戎族燒殺搶掠的時候。但它們總是有一個理由，或者說在周發生這樣的事情，總有人能給他一個理由。

    玄圃沒有這個理由。三個月前玄圃的惡獸最多隻到三十外，長久以來的捕殺會令它們避開無牆之城，今天它們成群結隊地衝來，見人則噬。

    姬滿按劍一路登上神山之頂，直到被少女攔在神殿之外。

    少女沒有形體，但她立在殿前看著他，就仿佛整個西庭向他注視過來，他再難挪動一步。

    姬滿按著他的劍，少女左手綽著笛子，腰間也係著長劍。

    “你不能進這，姬滿。”她輕聲道。

    “我得知道為什。”

    少女深深地看著他，眸光和從前一樣，但沒有讓開半步。

    “你不能進這。”她重複道。

    這件事情沒有商量的餘地，很多時候姬滿忘了她是一位活了上千年的仙靈，因為她的柔和與天真。但她確實有自己與生俱來的使命，和需要用一生尋找意義的人類不同。

    那是一年前的事情了，這時候他們從神山之上走下來，清亮的陽光灑遍城中，這是一個很平常的午後。無牆之城中的歡聲笑語還是漸漸多了起來，包裹了此城二十分之一的圍牆彎彎曲曲地佇立在西邊，深綠的麥子方方正正地塗抹在牆內。曾經這都是求仙的修士，現在那些隻能活幾十年的凡人們似乎越來越多。實際上他們的數量並沒有增長得很過分，隻是開始更多地顯露出來，在城下的青綠的麥叢中揮汗如雨，在街道的攤位旁吆喝叫賣，在房簷下笑罵吵鬧。

    少女是喜歡這種改變的，姬滿能很清楚地看出來。

    在剛剛相識時她就說神山待得膩，更願意到原野上的部族，實際上她是喜歡人間的熱鬧，勝過上城這些仙氣飄飄的蛇目虎頭。正和現在喜歡這些城牆內的凡人一樣。

    “昨天我們把崗哨推進到了城外五十。下個月，第二層城牆也就修好了。”姬滿跟她講道，“現在我們的辦法就是盡早監控，以令衛士們來得及準備禦敵，農人們來得及撤出。”

    “要五十那遠嗎？”

    “凡人腳程慢。五十於惡獸是片刻即到，農人們大概剛剛倉促收拾離開。”

    “唔……是這樣。”

    兩人從上城走下來，少女把笛子背在身後。飯香這時候蒸騰起來了，歸程的農人、修牆的工匠、帶著孩子的婦人從身旁熱鬧地經過，他們全都認得姬滿，感佩地向他行尚不熟練的周禮。

    “姬滿，你真厲害。”少女很多次講這句話，她輕輕哼著調子，望著這生機勃勃的城中之城，“你做了好多厲害的事情。”

    確實是的。姬滿露出一個辛苦而滿足的微笑。

    在一片複雜險惡之地中撐起人們生存繁衍的空間，實在是頗為艱難。

    但這並不是姬滿一個人的功勞，實際上近兩年來，所有來到這一隅的人都進發出了巨大的能量。他首先推進的是那件很犯忌諱的事，向沒開脈的凡人們傳授武學。一直以來西境的凡人被認為是上天所拋棄的人群，沒有資格明悟神蓮。

    人與人之間傳授武技，一直在西境引起很大的對抗，相當多的人抱有根深蒂固的觀念。神蓮是上天所賜，人人飲水服蓮，而其中有人得授真意，有人不得，這自然是上天的選擇。

    姬滿大量地傳播神蓮中的武學，引起了超出想象的恐懼和不滿，包括凡人，也包括大量的修士。很多人稱他們為“東妖”，認為正是這種褻瀆的行徑觸怒了上天，這兩年的惡獸才越來越多，玄圃幾乎像裝滿的水瓶破開了一個口子一這正是上天對他們的懲處。

    但對學到武技的凡人來說，它是紮紮實實有用的。

    因為即便以前惡獸少，他們也一樣是被輕易屠殺；而如今即便惡獸多，他們麵對三兩隻，已至少有了對抗的能力。

    然後是修築城牆，這不是姬滿一句話的事情，要勘探土地，要描繪地形，要挖土、冶磚，要一層層地修築，要與此同時抵抗襲擾的惡獸……所有的工具都是從無到有，全由此地之民的勤勞和智慧創造出來。姬滿其實沒有親眼見過這樣的曆程，他登位時四方盡管艱難，但生產上的每一環都是成型的。如今他雜在人群之中，帶領著人們夯土畫地、伐木治鐵，又想起那些歌詩中的先王。

    然後是耕種，在牆內規劃土地，劃成一個個“井”字格，把土地翻新，令它第一次養育東方帶來的種子。和在鎬京時一樣，姬滿按照先王的傳統與民同耕，腳心踩在涼軟的土地上，舉目都是俯身勞作的身影，姬滿同樣帶著農人們歌唱周的詩。

    “誕後稷之穡，有相之道。茀厥豐草，種之黃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