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2章 觀梅(五)
「雪楓賢弟,久疏音訊。
物換星移,年歲漸長,各在門派之內,皆困繁務之中,算來前番相見,已是去歲早春。
此番去信,是為告知一事,月前家師命殞群玉閣下,我不日將往代之。
此後雖非陰陽殊途,亦是妖凡兩隔,或再無晤麵傳信之機。
故致別信一封。
憶來,咱們初遇潦雨之中,至今已三十四個年頭,當時性命相托,生死互信,真一生血熱之時也。我年少時快意恩仇之舉多矣,當年之痛快仍算屈指可數。
後來雨霽雲銷,縱馬仗劍,奔走西境,正逢暴君亂世,江湖危暗,百姓流離,當時逢照坦蕩大度,青箱年幼狡黠,晏日宮危光年紀不大,已有可氣之態————如此種種,雖有針鋒相對刀劍相向之時,卻也不知一同做了多少事情。
快意之年月也。
此後各自歸宗,相交漸疏,我後來常給青箱寫信,她卻愈少回我,念之傷心。逢照因與你不快之舊事,遷怒於我,兩番去信無音,終至疏遠。
唯獨你我二人,三十四年來,交往日疏,情誼日密。
追憶思量,因知人生不在長與短,而在明或暗。
我知你得此信,必欲上山一晤,實不必也。師父言,下群玉如赴黃泉,去者便是死者。你收到此信之時,當我已斷氣便可。
我一生光明甚多而幽暗甚少,末了為天山之誌而殞命,實無憾也。
況,人終有去處。短者三五十年,長者百八十年,皆魂歸九幽,消沒黃土之中。而我獨得醒中之死,豈非妙事一樁?
無須掛懷。
愚兄有幾句誠摯之言相贈。
自離別以來,我掌天山,你掌南宗,私交之外,少聊公事,然而南宗走向,我亦知曉。
當年令師殞亡,派中禍亂,南宗一時飄搖,幾無撐梁之柱,群狼環伺,後來全憑你十餘年內登位天樓,才穩住南宗地位。此種艱難辛苦,我俱親眼所見。
近二十年來,南宗在你手中愈發壯大,段澹生嶄露頭角登入天樓之後,更是不可限量,南宗已事實上坐居西境第二。
但我知曉,離你日思夜想的目標還差得遠。
靈台信微茫,仙蹤渺難求。雪楓,李家之事,已經過去三十四個年頭了。
食不知味,寢不安席的日子,你也過了三十四年了。
近年來看南宗擴張甚速,聽聞你所作所為,漸覺你年歲越長,偏激越深,野心越熾。
你一直孤暴自處,南宗派中上下,恐怕也無人敢提醒於你,隻怕我離世之後,你在此途越走越遠,終至不能回頭。
記得當年謁天城頭上,坐談仙藏諸事,立誓要掀翻麟血李,如今南宗日漸強盛,過程中又碾過了多少其他宗門。當年那些友朋們各自歸宗,撕破臉皮,白刃相見者又豈在少數。
做到西境第一,又如何呢?統掌天下又怎樣?
蝸角虛名,蠅頭微利,莫要輕拋道德。
愚兄別矣,望保壽延福。
連玉轡於天山無月之夜。」
裴液慢慢讀完這封信,將其合上。
連玉轡跟盛雪楓有一段舊識,他是不曉得的。但想來也正常,他在神京,也結識顏非卿楊真冰等等,當年西境年輕一輩,彼此之間應當也有交遊。連玉轡應當是其中最年長的領頭之人。
這封信情誼真摯,然而雖提了仙藏二字,卻終究沒有什有效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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