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夜幕垂下到晨星升起，楊顏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赤腳在曠野中奔行。他提刀咬牙將自己模糊不堪的手齊腕斬斷，抹了抹臉上的淚和汗，血從各個傷口慢慢滲出。

    身後遙遙隱隱之處，那幾道身影像鬣狗綴著傷重的獵物。

    要把傷口完全封攏需要消耗太多的真氣，相比之下滲些血算是可以接受，楊顏知道他們現在絕對不會放過自己了，每一分真氣都精打細算。

    他望向怪人手中的那柄劍，劍身在黎明之下若隱若現。它顯然沒有剛剛那種神力了，或者說但凡還能再出那樣一劍，他們都不必這樣急於逃離。

    他再一次回望身後，那些人同樣也不急於追上，也沒有上來試探幹擾。

    為什呢？

    楊顏伏在怪人的背上，努力思考著局勢。

    拖越久，越有可能被他逃走，也越給他恢複氣力的機會。他本來預計他們最多花半個時辰商討後，就會再次來圍堵他，畢竟那劍已經漏了出來，必要時他們甚至可以不留他這個活口。

    但他們沒有，就這樣在後麵綴了一夜。

    東行，南行，空氣中漸漸又有了濕潤的氣息，應當是要接近小清河了，這條河流的末端是大月湖，大月湖再行幾十，就到了大月城。

    自己要是入城的話，他們怎辦呢？

    這些人不是見不光嗎？

    一直以來這些人胸有成竹的態度都令楊顏心中忐忑，此時他隻能嚐試做出一個猜測——他們在等那張紋金戲麵趕來。

    剛剛那一劍也許震懾到了他們，他們可以晚一天抓住他，但不能全被他殺死，以至令他失去蹤跡。

    這種猜測令楊顏十分焦躁，但一夜過去，他的這個猜測並沒有成真。

    那張紋金戲麵自始至終沒有出現在他的視野，但他很快感受到那種胸有成竹的從容從何而來了。

    他逃脫了一張小網，但他們所編織的大網遠比他想象中更大。

    二百一刻不停地奔襲，楊顏進入了大月城中，進城之前他向後望去，那些身影依然遠遠地望著他，像一條條甩不掉的影子。

    很快他就體會到了什叫做天羅地網。

    進城，他走在行人絡繹的街道上，形容狼狽、衣衫帶血，身上匯集了各色視線，腳上連一雙鞋也沒有，不止磨鮮血淋漓，甚至還陰凍紅腫。

    當地的幫會派人來嚐試接觸他，是個很會察言觀色的漢子，一看就是本地街巷的廝混人物。

    這符合楊顏行走城鎮的經驗，自家地界進了什人，有什牽連，是幫會必須掌握的信息。如今再凶惡的地頭蛇在楊顏眼中也比那些戲麵親切，他跟著此人去見了他們幫主，想討要一身行裝，尋問一下當地仙人台的信息。

    但他走進大門三步，四張鐵蒺藜網就已朝他籠了下來。

    楊顏拔刀向上劈開了它，那幫主挺著一柄大環刀奮身來攔，楊顏以一道刀傷的代價殺死了他，他臨死前的那雙眼睛興奮而狂熱。

    楊顏心中有些發寒，他退出了這，既沒有討要到行裝，也沒有獲仙人台的訊息。

    + ：

    楊顏奔到街邊，隨意攔了一輛賃車行的馬車，讓他帶他去衙門或仙人台。

    車夫答應了，車馬向前馳去，楊顏握著刀，聚精會神地警惕著外麵的聲音。

    沒有異常的聲音出現，但某一刻他忽然意識到，那些正常的聲音也變越來越小了。

    他猛地踹向車門，但巨大的力道隻反震回他的腿，車廂已全是金屬沉悶的回響。

    楊顏拿起劍，用了兩次崩雪，將自己震吐出鮮血，才轟開一麵車壁。

    他飛縱出來，那麵善的車夫已經挺起鋒利的長劍，眼眸同樣是凶惡貪婪的神色。

    楊顏也殺了他，又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隻往反方向而回。

    他不知道還有什地方是安全的，前夜至今又餓又渴，但他什也沒敢碰。走在大月城的街巷之間，他從來不知道一座城能聚集如此多的殺手和刺客，進城兩個時辰，他遭遇了七次刺殺。

    在曠野中時楊顏曾以為自己孤立無援，如今進城之後，他才明白什是真正的舉目皆敵。

    好像自從那個客棧中的黃昏開始，他就在無意間跌入了另一個世界，這沒有官府、沒有仙人台、沒有名門正派，甚至沒有食物和水。

    索“齊小說網”可看本書最新更新章節！

    楊顏不知道這是一張怎樣的網，他也不知道那些戲麵到底是什人，隻感覺自己左衝右突，卻無論如何都接觸不到那個真實的世界。

    整個大月城的江湖已成他們掌中之物。

    楊顏逃出了這。

    帶著幾道新的傷痕，他重新回到曠野之上，天又黑下來了，那些戲麵又重新像鬣狗一樣逼了上來。

    他們再次開始對他發起了捕殺。

    那柄顯現過神異的劍此時靜靜地綽在背上，怪人又隻會僵硬地跟著他。楊顏一邊奔跑，一邊應對著這些戲麵的弓箭、暗器、法器，還有不知何時布在前麵的險境。

    楊顏確實感覺自己漸漸精疲力竭了，像被狼群圍追堵截的馬，這些眼瞳幽綠的捕食者在耐心地等待他耗盡所有的力氣。

    逃不出去了。

    楊顏的眼睛淹沒在黑夜，他聽著自己大口的呼吸和擂鼓般的心跳。

    黑夜的大地中出現了一片影影幢幢的輪廓，乃是一座廢棄的鎮子，楊顏在這座鎮子上停了下來。

    他倚靠在滿是灰土的朽牆上，仰頭看著漆黑夜幕的銀星，握住刀的左手用了用力。

    呼吸像火一樣灼燒著他的口肺，一停下來，全身都泛起紅熱，身上汗如水下，蟄傷口發痛。

    他慢慢把背上的劍調整好角度，怪人呆滯地立在一旁。

    “一會兒，咱們能殺幾個算幾個。”楊顏道，也不管它能不能聽懂，“三四個圍在外頭，五六個進來找……那人也會進來。”

    + ：

    想到那張怒目的戲麵，楊顏身體簌簌一抖，劇痛的回憶又帶給身體一陣痙攣，他咬牙低下頭，知道自己在恐懼。

    “如果我被活捉了，你就把我……”他話說到一半，頓住。

    遠處傳來瓦木斷裂墜落的聲音。

    進來了。

    戲麵們像夜梟一樣分散在鎮子中。

    他們幾乎不飛落下來，保證都在彼此的視野。隻有一人挺劍走在街道上，是那位高瘦的男人，他一間一間踹開廢棄的房屋。

    間或有兩聲慘叫，是不幸暫棲於此的行客或乞丐。

    楊顏聽著那聲音越來越近，他大口地呼吸著，用衣袖擦了擦刀柄上的汗。

    那腳步近了，頹圮的牆外傳來他細微的腳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