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4章 南下（四）
裴液立在一片黑暗之中，四下寂寂無聲。
他僵硬地立定在原地，一個指頭也沒有多動。
三息過去，什也沒有發生，他慢慢把手按在腰間劍柄上。
另一隻手摸向肩上的小貓，想要確認它的存在。
一枚小絨爪子先一步拍了拍他的側臉，小貓安撫道：“乖乖別怕。”
裴液出口氣，拎起它的頸子把它抱在懷，輕聲道：“怎回事？”
，??
寒涼空曠的空間，隻有黑暗和冷氣，裴液確信自己不是記憶出了差錯，或者在無知覺中墜入了幻境，他已經用鶉首完成了自檢。
上一刻李神意的背影還在水簾之後，唐燎和紫微照主的腳步緊跟著自己，下一刻他越過水簾，立足在了這。
三位天樓就此消失。
一瞬間他以為黃衣的權能再次降臨在了他身邊，那襲黃衣又一次遮蓋了天地，不知以哪一刻為分界，他經曆的段落被重置了。
那一刻的心慌無法通過言語傳達——他不知自己的哪一部分珍貴的回憶和經曆化作了虛無，一天還是兩天，亦或，一年還是兩年？
但很快他令自己從這種恐懼中掙脫出來，因為身體的狀態沒有變化，剛剛在江底浸濕的衣裳這時還正在帶走皮膚的熱量。
小貓也回應了他。
“不知道。”它道。
“————你也不知道，在那兒拍我臉。”裴液斜它一眼，“剛剛你在幹嘛？”
“感覺你最近也不太用得到我。”小貓道，“在睡大覺。”
裴液抓住它的腦袋揉。
小貓往前探出頭來：“這好像什也沒有。”
確實是的，在水幕外看到的一切，李神意的背影，虯結的觸手，全都如同幻影一樣破滅消散。
寂靜得有些令人心慌。
“你回頭看。”它忽然道。
裴液轉回頭，進來時的水幕消失了，隻有高大的青銅門佇立在身後。它緊緊閉合著。
他慢慢手，撫上了這扇巨門。一朵螭火無聲地在手旁燃起，照亮了上麵厚重的鏽
跡。找不到門縫，它整個鏽結成了一大板塊，四千年時光在這清晰可見，仿佛從來沒有開啟過。
“這————”裴液吃驚。
但確實什也沒有發生，在螭火的視野之下，真玄都沒有絲毫波動過的痕跡。
“有似曾相識之感啊。”小貓道。
裴液定了一會兒，笑一下：“確實。”
在神京八水之中，他經曆過很多次這種情況了。
忽然行差踏錯，一腳踏入靈境之中，和現世之人雖然身處一地，卻彼此不能相望相聞。
但這顯然不是靈境，因為如今靈境的主人是他。那是什力量能在三個天樓的身邊把他扯走呢，三人都沒能攔住？
還是說其實不止他，四個人都被分隔開了。
裴液思索著。
“是降婁的權柄嗎？”
“四千年前留下的痕跡？”
“嗯。”
“不理解。”裴液沉默地看著，然後盤腿坐了下來。
“接下來怎辦？”小貓道。
“不怎辦。”他道，“等著吧，他們三人應當正在想辦法找我。”
“裴液，你變成了大集上走丟的小孩兒。”
“不然能怎樣？這是咱們該來的地方嗎？”裴液輕歎，把螭火也滅了，完全隱藏在黑暗之中，“長大的第一步，就是要認清自己的斤兩。”
小貓趴在他肩頭：“還背了哪句嗎？”
“這是我自己的感悟。”裴液道，“操千曲而後曉聲，觀千劍而後識器。小貓，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我現在的造詣，離出口成章已經不遠了。”
“咱們每天都睡一個枕頭。”
“我剛剛一句話用了三個典故。你知道什是典故嗎？”
“一句話把看過的那幾頁書都用完了。”
“你再說，我就把你穿個繩，掛在脖子上當項煉。”
“————你腦子到底在對我想些什？”
裴液不說話，裝沒聽到。
確實他在這無事可做，也不打算做什。
穆王仙藏不是他能單獨行走的地方，葉握寒進來之後都失去了音訊。
何況現在他的命真的很重要。
無論出現什意外，都還輪不到他去逞強，坐在這是最穩妥的法子，而且最好連半步也不要挪。
小貓也接受了裴液的穩妥之策，它窩在溫暖的懷。
獨處的時間確實也很少。
久別之人或許會感受到少年的長大，但日夜相伴的貓是難有這種感覺的。
雖然他認得了那多字，學會了為人處世，做了鶴檢，也成了裴大人、裴公子，還比當年變強了那多————但在貓看來，少年還是笨拙活潑，短短的一年並沒造就太多變化。
或者說隻有表麵上的變化。
對少年來說，長大的第一步其實是學會【無拘】。從名叫“越沐舟”的殼頂了出
來，獨自麵對紛繁的世事，他很快聰敏地學會把一層層罩子套在身上。在人前的時候，就學著大人說話和做事。
夜跟貓激烈討論哪種姿態會看起來更“從容自若，高深莫測”，這種事情，當然是不會讓鹿俞闕知道的。
安靜了約有一刻鍾。
小貓忽然道：“連火線也不往外鋪嗎？”
“不了，萬一驚動了什————”
“那這算驚動了嗎？”
裴液沉默，小貓也沉默，一人一貓安靜得像一棵樹。
寂靜空曠的黑暗，隱隱傳來了沉重的、擂鼓一樣的“咚咚”和風箱一樣的氣聲。
雖然遙遠，但在朝他們逼近。
“這是，腳步和呼吸嗎？”裴液猶豫道。
“聽起來像。”
”
“我可挨不了這種打。”小貓警惕道。
“我哪有別的盾牌。”裴液也很冷靜。
裴液手按住劍柄，黑暗之中什都看不到，那沉重的腳步一步一步像砸在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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