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3章 今是昨非
完不成上溯穆王真劍的理想,不能在天山曆代祖師間留名,是連玉轡一生中最沉重的打擊。
一位天山掌派應當做什呢?在西境,沒有比天山更高的門派,也沒有比天山掌派更高的位置。
行俠仗義,維護西境安寧;身作良師,教導下代精英;以及潛思精研,前推天山之劍。
在人生的前半程,連玉轡一直是意氣風發的天山掌派。從小在天山之上,他就是學劍最快的那個,長大成人,他也一直為了這個目標而努力。
身為掌門傳人,他最終也順理成章地拿到了這個位置。
要做好這個位置當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那要無數刻苦的時光,許多的犧牲與大度,光明磊落的為人處事————連玉轡全都嚴格地做到了。
當做一位光明正義的天山掌派時,他感到了無與倫比的幸福。
他虛名薄利,重義輕生,完全可以為這四個字而死。
他俯瞰眾生,隻覺蠅營狗苟之事,實在難以理解:自私自利之舉,何曾與己相幹?磊落心性,堂正襟懷,救死扶傷,本就是天下第一等的理所當然。
所謂是,蝸角虛名,蠅頭微利,算來著甚幹忙。
那時候他風華正茂,境界高深,驕傲自信,絕對相信自己承位的這些年,不會辱沒天山掌門的名頭。
但在《穆王劍》上碰壁令他栽了一個大跟頭。
每個人的劍賦都有它的盡頭,在撞上之前,連玉轡沒有想過自己已經離這麵牆這樣近。
管理好天山諸事,是每代掌派的職責所在。把《穆王劍》和《西王母劍》推到終點,走盡天山傳承,才是連玉轡的驕傲的理想。
但他發現自己身前的路斷了。
那是他第一次產生幻滅感,他意識到自己好像和想像中那個完美的天山掌派沒有那樣重合,那個影子往上去了,他停在原地。
雖然在外人看來一如既往,但他自己能清晰地感到光明的前路灰暗了下去。
你不是天山三百年一遇的掌門,隻是一個普通繼任者。
但這畢竟也沒有什。
他的人生已經走過數十個春秋了,沒能取得心目中真正的成就,那也沒有辦法。師父的生命即將走到盡頭了,他將如曆代掌門一樣,前往群玉閣的後麵,替他鎮守玄圃之門。
他帶上了曆代《穆王劍》相關的劍籍,都是他親手所抄,決定在人生的末尾向那天山傳說之劍發起最後的衝刺。
消失之前,他留給這個世界最後一句話和最後一封信。
說這話時他含笑看著後輩們送別的身影:「沒有什的,每個人的人生都有終點。我邁向終點時,背後有整個天山的敬重,前麵有曆代先賢的招手。」
寫這信時他懷念地想著南宗的那位賢弟:「做到西境第一,又如何呢?統掌天下又怎樣?蝸角虛名,蠅頭微利,莫要輕拋道德。」
然後他消失在地底的黑暗之中。
一切本應就這樣結束的。
五十餘年的人生,畫上了圓滿的句號,在天山受教長大,成為本代天山之主,最後燃燒生命的末尾,守護後代的弟子。
但連玉轡獨自留在玄圃之門前,孤寂和死亡要比他想像中來得可怖。
一開始,他按照自己的計劃,開始撰寫《穆王劍發微》,但這隻持續了很短的時間。
一個月,他開始感到恐懼。
不是對這一個月的恐懼,縱然已經很痛苦,但他其實可以在這待十個月二十個月,都沒有問題—隻要有期限。
他恐懼,因為他忽然真切地意識到,沒有那個期限,這種日子是沒有盡頭的。
然後是對於發現了自己在恐懼的恐懼。
時光流淌過去,玄圃之中沒有日夜,蜚目從他光滑的肌膚上生長出來,看著那些妖魔廝殺吞噬,某種奇異的欲念仿佛從他頭腦中生出。
他難以抑製地想念外界,想念春花和陽光,想念所有鮮活的生命。
八個月之後,不知道是不是出於自我的意誌,也許是半夢半醒之間,他忽然嚐試了一次掙斷鎖
鏈。
這令他驚出了一身冷汗,他不敢去回想它是如何發生,隻將之歸為噩夢或症。
他開始幻想,如果自己還能夠出去,可以做些什————這也不是沒有可能,譬如握寒忽然找到了穆王仙藏,解決了玄圃之禍————日子就在這種幻想中一天天流過。
一年過去,南都出現在了他麵前。
這個從山外拾回來的沉默寡言的小女孩已經是一位少女了,在今年的玄圃之行中,她竟獨自冒險深入到了這。
又看見這樣一個鮮活的正常的生命,縱然衣衫襤褸,遍體鱗傷,連玉轡仍然感受到了到了喜悅,仿佛少女也帶來了外麵的鳥鳴和花香。南都給他講外麵發生的事情,給他跳新學的舞蹈演練新學的劍招,但這美妙的時光也隻能持續幾個時辰,然後她就得離開了。
每隔一年,她才會再出現一次。
軀體的苦痛,漫長而煎熬的歲月,一點點腐化著連玉轡的骨肉和意誌。他能夠感受到自己生命的流逝,也能夠感受到自己變得越來越虛弱。
烏黑的長發變得乾枯灰白,幾乎脫落乾淨,皮膚變得幹皺鬆軟,天樓的神跡在從他身上消失,他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老人。
《穆王真劍》終究未能寫就。
一種莫大的恐懼攫獲了他。
從來沒有如現在這樣,他渴望更漫長的生命,渴求人生的價值。
一個人如果懷抱驕傲的大誌,就可以很輕易地不屑於一切蠅營狗苟。
他做淡泊名利的西境大俠時,並沒有意識到自己已享著至高的美名。
若在萬眾矚目之下,死亡也是一件輕而易舉的事;若為青史留名的功業,自然可以毫無悔恨地燒盡自己的生命。
但如今兩樣俱都失去。
於是連玉轡開始感受到死亡真實的重量,開始感受到生命的欲望。
他渴望穀中的春花,渴望高天的冷風,渴望溫暖的晨曦。當南都再一次帶著傷痕和疲累來到這,像小時候那樣跳新學的舞給他時,他難以抑製地注意到她長大了的柔美的身體。
枯發之下,他目光像老鼠般瞥過她新鮮飽滿的胸脯姣好的腰臀和筆直的雙腿,掠過小臂上帶著傷痕的溫熱細嫩的肌膚————他幾乎感到了食欲。
他像被灼燙般低下頭,看著自己枯瘦醜陋的身體,腹中泛起欲嘔的惡心感。
但南都不止是來探望,她為他帶來了燭世教的消息。
她是燭世教的神裔,受命前來用神血迫使他皈依。
這驚醒了他。
應當說,那是為他推開的第一絲窗縫,但那時候連玉轡沒有想過別的事情。
>>章節報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