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風勁吹半夜之後,雪終於落了下來。
撲撲簌簌一整夜,雞鳴時分,已在地上積了厚厚一層。
早起的宮人打開了殿門。
外麵黑漆漆的,冷風湧入廳內,翻動著案幾上一摞摞厚實的文冊--
“濟北郡:縣五,戶一萬五千七百,口七萬二千。”
“濟南郡:縣八,戶一萬六千六百,口八萬一千。”
黑字下麵是幾行細小的紅字批注:“前漢濟南十四縣,戶十四萬餘、口六十四萬餘;後漢濟南十二縣,戶近八萬、口四十五萬餘,今八縣,止八萬人?似應有十萬。再查!”
似乎是心情不太好,紅字後麵又加了一行:“晉武太康盛世,青州六郡不過五萬餘戶,彼時天下戶口應有後漢盛時六成,青州六郡戶口竟隻有前漢濟南一郡戶口之三一?滑天下之大稽!司馬炎,言過其實!”
“東萊郡:縣六,戶一萬一千一百、口五萬八百。”
“晉東萊國止六千五百戶,今逾萬,卿等盡心矣!朕這就遣人尋訪司馬蕤王府舊吏,查其檔籍,卿等安坐便是。”
“樂陵郡:縣五,戶一萬二百,口四萬九千五百。”
小作文批注又來了:“曹魏此郡便是一萬戶,晉時一萬戶,梁又一萬戶!不論何人治下,不論疾疫、災害如何,不論是否久曆戰事,戶皆一萬,朕信矣!”
“吱嘎!”門被輕輕關上。
文冊正好停在最後一頁:“下邳不論,凡十九郡、一百十二縣,計軍民二十七萬八百餘戶、一百二十五萬四千三百餘口。”
最後附有一個大大的紅叉,上書二字:“無能!”
宮人將書冊檔籍、筆墨紙硯仔細收好,又擦洗了一下桌麵。
她們的動作非常輕柔,因為麵傳來著輕微的鼾聲。
天子白天日理萬機,晚上繼續理機,累得很今天都沒起來練武。
換了一桶水後,西邊膳廳內的桌案也清洗幹淨了。
門被推開了一條縫外麵有人輕聲詢問道:“陛下可曾起身?”
“未曾。”
來人似乎有點著急,歎道:“今日有登高之會。再不起,皇後要起了。”
宮人默然無語,她能怎辦,隻能說道:“先準備早膳吧,陛下今日不練武,豚、雞、魚三味少少準備些即可。”
來人腳步聲遠去。
宮人站在廳內,看向東側偏殿。
殿室之中,溫暖如春。
錦衾之下,邵勳睜開了眼睛。
懷中柔軟的嬌軀動了動,似乎也醒了。
女人背對著他,兩人腹股相貼,就這摟在一起睡了一夜。
梁蘭璧眨了眨眼睛,感受到臀瓣中夾著的物事後,臉紅了。
同時也有些憂愁,舒服是舒服了,萬一讓庾文君知道了,該怎辦?
文君對她是真的好,經常來看她,安慰她,並說她可以回家閑居,沒人會為難她。
但她不願走,陛下也不放她走。
她心中愧疚難以形容,但在被陛下欺負的時候,想到文君,又有一種發自靈魂的顫栗。
好像偷了她什心愛事物的刺激感覺。
她隻能用她是被迫來麻痹自己。
陛下要寵幸她,作為一介亡國婦人,她也沒有辦法拒絕不是?
文君現在不能服侍陛下,她幫文君,總比其他人好對不對?
她是絕對不會傷害文君的..
男人粗魯地揉了一陣,她氣息有些紊亂。
紫葡萄也陡然漲立了起來。
好在時候不早了,男人隻是隨手把玩了一下,隨後便替她掖了掖被角,起身更衣了。
外間響起了斷斷續續的說話聲,似乎在詢問是否在九華台用早膳。
男人好像拒絕了,隻吩咐為她準備早膳。
沒過多久,外間又有動靜,似乎禦輦駛了過來,還有侍衛甲士齊整的腳步聲。
他要離開啊!
梁蘭璧側過身來,看向窗欞。
天依然黑沉沉的。以往她很討厭這種深沉的黑暗,現在卻巴不得黑夜更長一些,因為她可以安逸地縮在男人懷,即便要被他折騰。
男人盥洗結束之後,很快乘車離去。
梁蘭璧聞到了食物的香氣,但她最近沒什食欲,不怎想吃。
尤其是那份食物可能是為陛下準備的。他是習武之人,早上都要吃肉,但梁蘭璧現在隻覺得有點惡心,不想吃。
宮人又走了進來。
這是跟她許久之人了,以前是家中婢女,三年前被她召進了宮中,現在則隨她在佛堂中修行。
見梁蘭璧醒來後,宮人脆聲道:“太後,仆射今日會來佛堂。”
“父親要來?”梁蘭璧問道,但沒什驚訝。
“是。”宮人答道:“仆射要去長安了,點評雍秦涼三州士人,臨行之前,可能有話要對你說。”
“這是要打仗了...”梁蘭璧低聲說道。
昨天陛下在九華台上溫酒,與涼州士人清談。彼時她在東側雲龍門內的佛堂修行,都能聽到君臣歡笑的聲音。
梁蘭璧的政治敏感性不低,一下子就分析出來了。
這是關西士人最大也是最好的一次機會。過了這遭,以後可就要按部就班了,除非大梁定都長安,不然很難鬥得過關東士人。
不過,好像和她沒關係了。
她的身份上不得台麵,關西士人再強,也幫不了她什,她沒什奢望。
“回佛堂修行吧。”梁蘭璧坐起身,看著身側男人躺過的凹陷,有些悵然。
*** *** ***
午後,梁芬果然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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