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歐·邦納特跪在月牙湖的淺水中,從他身上滴落的湖水淅淅瀝瀝像是下雨。斷了腿的棕馬站不起來,攪動著湖水哀鳴不止。
他發出瘋狂而可怕的咆哮聲。他將雙手從膝蓋伸向天空。他大喊,尖叫,詛咒,謾罵一一咒罵的對象有人、有神、有魔鬼,也有惡魔。
他的吼叫聲在林木覆蓋的山坡上回蕩,傳遍了塔恩·米拉霧氣彌漫的湖麵。
高塔隨著爆散飛旋的強光消失不見,而進入了高塔之中的希,卻毫無所覺的走在麵。
雖然絲毫沒有地麵震動或者空間轉換的感覺,但是希就是不覺得邦納特有膽量,或者說有能耐跟著她進入這。所以她連轉頭看一下門口的動作都沒有。
塔內的景象立刻讓希回憶起了凱爾莫罕。
門內是一道漆黑的長廊,兩側是向前延伸,一眼看不到頭的廊柱和雕像。
她想不通,如此纖細高聳的黑曜石高塔,為什內部能延伸出這長的一條甬道。
但她知道,試圖解釋這種事根本毫無意義。因為它本就是一座憑空出現的塔。在這樣的塔,任何事都有可能發生,看到任何景象也不需要吃驚。
凱爾比的馬蹄踏到地板上,發出“哢噠哢噠’的脆響聲,馬蹄鐵踩到的東西盡數碎裂。
一都是骨頭。
頭骨、脛骨、肋骨、股骨、骨盆。她正在一間龐大的藏骨堂中穿行。
她再次想起了凱爾·莫罕。
死者應當入土為安……這是維瑟米爾、傑洛特教我的。
可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那個時候我還真的相信……相信死亡是莊嚴的,相信死者是應當尊重的…但死亡就是死亡而已。
死掉的人隻是冷冰冰的屍體。至於屍體倒在何處,骨骸該在何處瓦解、碎裂,全都無關緊要。她騎馬深入黑暗的拱道,穿行於圓柱與雕像之間。壓在她身上的黑暗有如煙霧一般,不請自來的低語和輕歎在她耳畔縈繞不去,催促著她。
巨大的門在前方亮起、打開。一道接一道地打開。
門,無窮無盡的沉重門扉在她麵前悄無聲息地開啟。
周遭的牆壁、拱頂與圓柱的幾何形狀突然劇烈扭曲,讓希有種虛幻不實的感覺。在她看來,自己好像正在某個不可能存在的多麵體一一比如巨大的八麵體一一內部穿行。
門扉繼續打開。它們不再隻通往一個方向,而是連接起數之不盡的可能。
希漸漸看到了。
一個黑發女人牽著銀發女孩的手。那女孩很害怕,她怕的是黑暗,是催促她的低語,是她聽到的馬蹄聲。脖子上掛著星型黑曜石的黑發女人也很害怕,但她不能表現出來。她帶著女孩繼續走。這是她的宿命。凱爾比發出馬蹄聲,進入下一扇門。
身穿短外套、背著背包的愛若拉二世和尤妮德正在冰雪覆蓋的路上前行。天空一片蔚藍。
這至少是上個冬天,戰爭結束之前的事情了。
下一扇門。
愛若拉一世跪在神壇前,身邊是南尼克嬤嬤。她們瞪大雙眼,麵孔因驚慌而扭曲。她們看到了什?過去,還是未來?真實,還是虛假?
在南尼克和愛若拉頭頂有一雙手。那是一位金色雙眸的女人伸出的祝福之手。女人脖子上的鏈墜是顆如晨星般閃耀的鑽石。有隻貓蹲在女人肩頭,還有隻獵鷹在她頭頂飛翔。
那金色眼眸的女人並沒有看向希,但希總覺得對方並非沒察覺到她,隻是不想,也沒必要看過來而已。
下一扇門。
特莉絲·梅利葛德理了理被風吹亂的紅棕色秀發。
她站在空無一物的高山上,瑟縮的環抱著自己,她躲不過風,但好歹還有一個高大的人懷抱著她。瑪格麗塔女士依舊美麗,但是卻扶著一麵立起來的盾牌,那盾牌的內側好像有些炭筆落下的簡筆畫。蒂沙雅女士則嚴肅而謹慎的看著遠方。
下方的山坡處是長長的、仿佛沒有盡頭的陰影。人影。他們緩緩地走著。有幾張臉轉了過來。熟悉的臉。維瑟米爾。艾斯卡爾。蘭伯特。柯恩。亞爾潘·齊格林和保利·達爾伯格……傑洛特?下一扇門。
一座滴水的潮濕地牢,葉妮芙被鐵鏈和鐐銬鎖在牆上。她的雙手血肉模糊。她的黑發肮髒淩亂……她的嘴唇開裂腫脹……但在她紫羅蘭色的雙眸,不屈與抗爭的意誌仍未消失。
“母親!堅持下去!撐住!我會來救你的!”
下一扇門。希扭過頭去。她覺得又尷尬又窘迫。
傑洛特。還有個黑色短發的綠眸女子。兩人都全身赤裸。他們肢體交纏,享受歡愉。
希抑製住讓喉嚨繃緊的腎上腺素,催促凱爾比繼續走。落下的馬蹄發出哢嗒聲。黑暗伴隨著低語顫動。
下一扇門。
嗨,希。
“維索戈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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