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淵與赤色小蛇分別後,獨自上路,來到甲板之上,忍受寂寞枯燥,感悟空間亂流,光陰悄然流逝。
轉眼間便是二十年過去,常言道“修煉不知年,山中無歲月”,在渾沌虛空中飛遁亦是如此,甚至猶有過之。
陳淵掌握空間法則,又駕馭一品飛遁靈寶,遁速快於同階修士數倍。
這二十年飛遁,抵得上其他合體修士百年飛遁,跨越了一段極為遙遠的距離。
但除了赤色小蛇暫時棲居的那方界麵碎片之外,陳淵再未遇到其他界麵碎片或是小千世界、大千世界,一路上隻有永不變的幽深和孤寂。
偶爾有幾片空間風暴攔路,陳淵也是輕鬆穿過,沒有絲毫阻礙。
但陳淵依舊保持著十足的耐心,他距離玄離大聖星圖中記載的第一個界麵已經越來越近了。
這一日,前方忽然出現了一絲光亮。
又飛出幾萬後,光亮越發璀璨,那是一方百大小的玉胎,散發出微弱暗淡的光芒,但依舊能照亮黑暗深邃的虛空。
陳淵眉頭一皺,加快遁速,漱月舟光芒一閃,朝玉胎飛去。
……
“花間一壺天地窄,孤月欲飲影先來。舉杯笑問雲外客,可敢下界鬥詩才?”
酒樓之中,青衫男子縱酒狂歌,拍打桌上橫放的劍鞘,醉眼迷離,大笑不止。
周圍之人攜刀佩劍,一身勁裝,渾身肌肉鼓鼓囊囊,目中精芒閃動,俱是武藝不凡的江湖豪客,三五成群,湊成一桌。
各人桌上都滿滿當當地擺放著美酒佳肴,一桌就要十幾兩銀子,抵得上普通人家一年的花銷。
酒樓陳設豪奢,中間一大片空地上,幾名身姿曼妙、紗衣罩體的女子舞動翩躚,旁有女子樂師斜靠軟椅,彈奏琵琶,歌喉婉轉。
幾個堂倌肩臂上一碟挨著一碟,一碗貼著一碗,手中還托著兩個紅漆木盤,盤盞俱滿,腳下生風,手中卻穩穩當當,一桌桌上菜,井然有序,忙中無錯。
但平日難得一見的江湖豪客匯聚一堂,煞氣衝天,讓見慣了世麵的堂倌都有些膽怯,連菜名都不敢報了。
京城中的權貴富商再難伺候,也要講個體麵,不會太過為難一個小小的堂倌。
但這些從外地趕來的江湖豪客都是亡命徒,一言不合,動輒殺人,講究一個“快意恩仇”,可不管你是堂倌還是權貴,真正做到了一視同仁。
他們說出名來,都是擲地有聲,能讓一州一府的武林震上三震。
和這些一看便知武功不凡的江湖豪客相比,青衫男子怎看都不像是江湖中人。
他身材不夠健壯,略顯清瘦,年方二十左右,麵如冠玉,鼻若懸膽,長發披肩,僅用一根紫色絲帶束住。
他一邊飲酒,一邊吟詩,像極了落榜後大受打擊,一蹶不振的放蕩士子。
唯有手邊那一柄裹在素皮掉渣劍鞘之中的長劍,將他與那些手無縛雞之力的讀書人區別開來。
但也不禁讓人懷疑,這柄長劍是他故意拿在手中嚇唬人的,以防醉酒返回居住的客店時,被人打了黑棍,搶走錢財。
但此時此刻,那些威震江湖的大俠武者甚至不敢高聲說話,偷眼看向那旁若無人、縱酒高歌的青衫男子,目中俱是露出畏懼之意。
三名離得最遠的武者壓低了聲音竊竊私語,似乎生怕被青衫男子給聽了去。
一名壯漢疑惑不解:“這位就是傳說中一劍抵千騎的‘玉山公子’李慕曜?怎看起來孱弱不堪,連劍都好像提不起來?”
另一名文士打扮之人解釋道:“嘿嘿,你有所不知,這位玉山公子據說早年間曾有奇遇,遭人追殺之際,墜落百丈懸崖,僥幸不死,於一山洞中得仙人遺藏。”
“他所修功法殊異,不煉體隻煉神,才會是這般模樣,實則武功高強無比,宗師之下,一劍斃命,絕無幸理。”
最後一名冷麵黑衣青年低聲道:“如此隱秘之事,兄台是從何處得知的?”
那白衣文士笑道:“這位玉山公子無酒不歡,豪氣逼人,常不拘身份,請人共飲,鏢師、捕快、堂倌、妓女甚至是乞兒,都曾與他同飲。”
“他平時彬彬有禮,似謙謙君子,但醉後卻如玉山之將崩,故得此號。”
“這番言語便是醉後說出,傳了出來,某久居京城,消息還算靈通,故此得知。”
兩人這才恍然,壯漢道:“如此說來,這位玉山公子三年前一劍抵住北莽千餘狼騎,就是靠的這仙家功法?”
白衣文士看了一眼青衫男子,目中露出神往之色:“正是,彼時我大乾與北莽交戰正酣,狼主命一千狼騎繞過流山關,直奔京城而來。”
“狼騎終日以秘藥洗身,個個都是一流高手,力大無窮,胯下黑鬃狼凶猛嗜血,諳熟合陣衝擊之法,以一敵百不在話下。”
“整個北莽也不過兩千狼騎,這一千狼騎便抵得上十萬大軍。”
“若是讓其衝到京城之下,打破城防,朝廷震動,逼得前線三十萬大軍回防,頃刻就會潰退千。”
“再有東漠番國、南疆異族虎視眈眈,朝廷傾覆也隻在旦夕之間。”
“所幸我大乾武林中不乏能人異士,探得此消息,立刻前往北疆阻敵。”
“但怎奈那狼騎聚陣衝來,江湖武者單打獨鬥慣了,死傷慘重,不是敵手,被狼騎接連衝破防線。”
“而各大門派行動遲緩,尚在路上,來不及阻擋,眼看著狼騎就要衝到京城,覆滅朝廷。”
“值此危急存亡之際,這位玉山公子不知從何處得到消息,單人獨劍,來到京城北方六百外的涼明山。”
“他施展無上劍法,身如鬼魅,劍似飛鴻,狼騎陣中過,刀劍不沾身,將一千餘狼騎並那黑鬃狼盡數斬於劍下,血流成河,血氣衝天。”
“有敗退武者隨狼騎南下,尋找阻敵之機,親眼目睹此戰,消息傳遍江湖。”
“經此一戰,玉山公子一躍而與五大宗師並列,被公認為第六位武道宗師,名震天下。”
“但其他五大宗師最年輕的一位,也已經年過花甲,唯有玉山公子年方三十六,更是駐顏有術,貌若少年。”
“江湖上不知有多少女子對他魂牽夢繞,淝州盧劍秋盧大俠的千金、六扇門郭神捕的女兒、南疆妙月教的龍教主,都曾公然示愛。”
“但玉山公子卻不近女色,醉心於武道,遍訪名山大派,挑戰江湖上成名已久的高手,無一敗績,江湖上已經有人稱他為天下第一宗師。”
“可惜的是,玉山公子還沒有挑戰另外五大宗師,尚未坐實這個名號。”
壯漢看了一眼遠處瀟灑不已的青衫男子,眼神越發敬畏,喃喃道:“也隻有這般漢子,才能成就武道宗師,換成某家,早就趕赴南疆妙月教做上門女婿去了。”
“江湖傳言龍教主美若天仙,還是天生媚體,若能與她共度春宵,不得快活到天上去,就是死了也值了!”
黑衣青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空,哂笑一聲:“現在雖非白日,但苗兄還是不要做夢了,龍教主天下絕色,還是六大宗師之一。”
“苗兄若真想一親芳澤,還是想想怎才能在三日之後搶來一滴仙露,衝擊先天,自然能抱得美人歸。”
壯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嶽賢弟說笑了,龍教主哪天若被鬼迷了心竅,看上我老苗,也不是沒有可能。”
“但那仙露可是武道至寶,傳說是天上仙人所賜,一百六十年才現世一次,哪是我等能染指的。”
“我這回進京城,隻想親眼看看宗師之戰,若能從中悟出幾分武道至理,衝擊絕頂,就算沒白來。”
白衣文士望了一眼遠處的青衫男子,歎了一口氣:“江湖波濤洶湧,從未停歇,但卻從未如仙露降世一般,匯聚天下六大宗師。”
“連北莽、東漠、西海諸島都有宗師來臨,隻為了奪取一滴仙露,衝擊先天之境。”
“我等也算是一流高手,在江湖中名氣不小,但在京城之中,卻隻能湊個熱鬧。”
黑衣青年灌下一碗烈酒,目中精光一閃:“嶽某自知與仙露無緣,也不敢奢望,隻想看看玉山公子能不能得到仙露,又能不能成就先天。”
“上一位成就先天的武者,還是一百六十年前奪得仙露的獨孤大俠,此後威震武林七十三載,一百四十三歲方才仙逝。”
“但另外奪得仙露的四位宗師,全都衝擊先天失敗,不久後便相繼殞命。”
“按照慣例,這次降下的仙露也隻有五六滴,最多有一兩位成就先天,也不知玉山公子是否會位列其中?”
“三十六歲的先天,那就是前無古人,隻怕後也難有來者了。”
“玉山公子隻要成就先天,日後必將登臨前所未有的武道境界,甚至能達到上古仙人之境,飛天遁地,驅雷掣電,呼風喚雨!”
壯漢搖頭失笑:“這世上哪有什仙人?不過是那些文人杜撰出來的上古傳說罷了。”
“嶽賢弟莫說笑了,來來來,喝酒,我敬兩位一碗……”
三人觥籌交錯,開懷暢飲,但仍舊不敢高聲歡笑,以免惹得那位玉山公子不喜,一劍送了性命。
雖然江湖傳聞這位玉山公子性情溫和,從不濫殺無辜,但他飲酒之後如此放浪形骸,難免讓人擔心他性情大變。
宗師隻是武道修為冠絕天下,並非是讚頌其品德高尚。
有兩位宗師就是出自魔門,殺人如麻,讓人聞風喪膽。
玉山公子已經是名聲極佳,這些江湖豪客又自忖武功不弱,才仗著膽子來一瞻宗師風采。
換成其他幾位宗師在此飲酒,這些武者早已作鳥獸散。
李慕曜這一番豪飲狂歌直至夜半三更,其他幾桌客人相繼散去。
他麵前桌上地上擺滿了酒壇酒壺酒瓶,滿桌菜肴未動分毫,早已涼透。
歌女的聲音啞了下去,舞女的身姿僵硬了許多,但都不敢停下。
李慕曜口中吟著詩句,抓起酒壇倒酒,卻倒了一個空。
他眉頭一皺,扔下酒壇:“來人,上酒!”
一個堂倌慢慢挪了過來,行了個大禮,小心翼翼地道:“李公子,今日客多,您剛才喝的就是我們謫仙樓最後一壇酒了。”
“現在這個時辰,京城的正店都關門了,也勻不來酒,您看是不是今天先喝到這兒?”
李慕曜怔了怔,迷離的雙眼中忽然閃過一絲清明,喃喃道:“欲求一醉,何其難也?”
堂倌低著頭不敢說話,心中暗道,您老別說笑了,這一頓喝了幾十壇酒,都夠喝死十幾個人了,光吟詩就吟了兩三個時辰,怎可能不醉?
李慕曜沒有為難堂倌,拿出一錠金子,擲在桌上,發出一聲悶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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