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5章 折毀

    他的話語落罷，山上為之一靜，程久問麵上的疑惑漸漸釋然，慢慢抬起頭來，若有所思。

    ‘蜀地之事！’

    這讓他一下放鬆下來，拜道：

    “回大人，既然是家國之事，我劍門自當從命為上，師叔閉關多年，我等不敢驚動，如今得了命令，這就去請他！”

    他轉過身，想要去吩咐，卻見著眼前的大將軍緩緩搖頭。

    那山間的寒風颯颯，鬆柏搖晃，腳步聲輕輕響起，見著中年男子負手而行，邁過一層層青階，不急不緩的上山來了。

    此人衣著樸素，腰掛梨花寶劍，眉心有一點黃豆大小的漆黑劍痕，雙眼微闔，卻透著一股無端鋒銳之感，讓山上的氣氛為之一凝，驟然無聲。

    劍門當世劍仙、兌金大真人！

    程郇之！

    左右的眾人還好，顧龐看著那張熟悉的臉龐與截然不同的氣質，神色恍惚，第一時間竟然是淚眼模糊，暗喜道：

    ‘師叔！天可憐見，我劍門終於又有這樣的人物了！’

    自從當年的祖師程留行求金失敗身隕，幾個徒弟而後又一一隕落，整個劍門隻在半途興盛過一次，卻不是劍道帶起來的，隨後更是陷入道德之爭，無窮無盡地爭執著…

    如今見了自己的師叔成就劍仙、大真人，顧龐怎能不喜極而泣？

    程郇之的目光在他身上輕輕地停留了一瞬，微微點頭，似乎是嘉獎他了，這才負手穿行過眾人，淡淡地道：

    “大將軍要我伐蜀？”

    麵對這位劍仙，楊銳儀自然是很客氣的，如今似乎也不敢對上他的眼睛，深深一禮，道：

    “非是楊某。”

    程郇之轉過頭來，鋒銳之氣隱隱約約，輕聲道：

    “勞煩大將軍又是關切又是請寶貝，使我這不肖徒孫成道，至於我的神通修為，如今的確是有長進。”

    “不曾想第二次便成了。”

    哪怕先前楊銳儀早已經提過，可此刻這話響徹耳邊，仍然叫程久問悚然而驚，呆呆地看向眼前的中年人。

    這是什意思？

    如果單單是第四神通圓滿，必然得不到這位大將軍如此言語，如今程郇之又親口承認，必然是第五道神通成了！

    ‘怎會這快！’

    如今距離程郇之突破參紫不到二十年，按理來說不過叫『今去故』圓滿，哪能想這位劍仙不聲不響，已經把第五道神通成就了！

    一腔心血如熱火澎湃，堵在口中，叫程久問又想落淚又想狂笑，他如同一尊雕塑一般站在一旁，腦海中隻有一個念頭。

    紫府巔峰！

    哪怕眼前的程郇之剛剛出關，第五神通距離圓滿還有很久，可也算和五法俱全沾邊，完全稱得上是紫府巔峰！

    紫府巔峰的確少，可太陽道統並非沒有，甚至代代有人才出，程久問並不陌生，這些人物傲絕一世的不僅僅是鎮壓一時的強橫實力，更是極為獨特的身份地位…

    ‘五法俱全…是古代麵見仙神、聆聽教誨的起點，放在當今之世，更是有任性的資本——哪怕聽調不聽宣，為了金性，陰司也要容著他順著他…甚至護著他！’

    眼前之人還是一位劍仙！

    紫府巔峰的劍仙！

    別說如今太陽道統已然衰落，哪怕在太陽道統鼎盛之時，程郇之也足以傲視群雄，鎮壓一時，放在前後的曆史長河之中，也足以祖師一級人物之下稱尊！

    ‘前推兩百年，紫霂、元商這些前輩，也未必是他對手…’

    而程郇之相對這些人物成就神通圓滿時還年輕得很，以他超然獨立的修為，隻要他還在劍門一天，就絕無人可動劍門！

    他泣道：

    “師叔，大仇可報了！”

    與他的欣喜若狂相比，這位劍仙眼閃過一絲落寞，並沒有什驕傲自滿之色，輕聲道：

    “這『今去故』…我其實已經用我的前半生修行過了，百年積累，一朝辟古成新，水到渠成，與其說修行圓滿，不如說穩固掌握…”

    “而這道『再折毀』。”

    他輕輕把手搭在劍柄上，抽出一小截來，霎時間，整片劍門的上空皆是森森寒意，狂風大作，淩厲如刀一般的劍氣仿佛要把每一個角落刮遍，銀燦燦的倒映出他冰冷的眼神。

    “也不過是我神通命數之注。”

    這『再折毀』三字落下，叫程久問心中黯然：

    ‘原來是『再折毀』。’

    他這些日子聽過幾次天角的傳道，劍門修行的關竅，實則在於四兌一庚求道，更重要的，則在那一道獨一無二的『不窮鋒』上。

    『不窮鋒』乃是當年真君所留，乃是太陽親賜，與劍道關聯，曾經讓逍遙金的修士都來借用，隻要修行劍門的真訣，便可以此代替這五道神通之中的任意一道。

    隻是因為祖師程留行走的是太陽正統，代替的是那『庚金』的『再折毀』，以求純性，真君為他留了自家的求金法，劍門的道統便從來按這幾道走——兌金在於『殺收宮』、『君兌隅』、『不窮鋒』、『位從孚』、『金竅心』，五道皆全，便可以求金法證道。

    當年還是李袂的程郇之猶豫不決，過了好些年才決定邁出這一步，也正是因為這一道求金之法！

    ‘也是，自從修了那一道『今去故』，門內的求金法便對他無用了！用『不窮鋒』與『再折毀』大可同修…再也沒有什能阻攔他去修這一道跟自身意象更加符合的『再折毀』…’

    程久問神色複雜，楊銳儀卻猛然抬起頭來，幽幽地看向程郇之，心中如同雷震：

    ‘果然是『再折毀』！’

    ‘難怪他輕易修成！’

    ‘他的道…太果斷，也太精準了！’

    這大將軍好像受了什嚴寒，雙唇微微顫動起來，唯有山上的靈鬆晃動，輕而易舉地將所有金氣消弭不見，楊銳儀這才開口，聲音稍弱：

    “恭喜劍仙！”

    他的聲音幽然，程郇之卻看也不看他，隻將那把梨花寶劍放在掌心，細細觀察著，那一雙眉眼照亮在光明的劍脊之上。

    “我會去三關。”

    他的聲音鏗鏘有力：

    “大將軍速速去複命罷，不必在我劍門停留了。”

    這話毫不客氣，幾乎是要趕他出去，讓程久問微微變色，楊銳儀卻鬆了口氣，深深行了一禮，看了一眼左右的兩位真人，終究沒有說話，踏入太虛，匆匆忙忙離去了。

    幾乎是這位大將軍一走，程久問便已經紅著眼睛拜下來了，泣道：

    “師叔！師叔有今日，可以告慰先祖了！”

    聽他提起先祖二字，程郇之眼中越來越濃的殺機終於遏製住了，輕輕吐了口氣，轉動劍身，叫這把仙劍歸鞘，鏗鏘一聲過後，方才聽見他的聲音：

    “久問，你神通如何？”

    程久問拜了，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