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79章 界中

      燕國。

      白雪皚皚，寺宇起伏，白山寺中大雪連綿，廣闊的大殿中人影稀少，隻有寧靜的木魚聲，過了好一陣，才見著下方的台階上隱約有人影，在白雪中如同螻蟻般蠕動。

      見了下方的人影，寺前的小僧叫道：

      “師叔！來找你來了！”

      寺頭的陰影這才晃動了一二，顯現出一位極為俊朗的和尚，往前邁了兩步，俯身下望，很快看到七八個尼姑帶著一眾和尚上來，匆匆來拜他，眼中含著熱淚。

      為首的人泣道：

      “早年聽聞大人隕落了，我等這才一同出了家，前些日子才聽聞白衣寺是多了一個悲顏大師，於是…就來了…”

      慕容顏終於抬了眼瞼。

      他是紫府真人，自然也有不少妻妾，眼下都成了尼姑，他隻冷冷地道：

      “哦？聽誰說的？”

      那尼姑泣道：

      “我等…從是樓真人那處求問來的…”

      是樓營閣。

      “他的法軀應該也早修好了…”

      慕容顏一下聽了這個名字，隻覺得恍若隔世，當年南北漸起爭端，他們三個胡人是一同南下的，赫連無疆最淒慘，白白丟了性命，他慕容顏被逼著投了釋修，百年神通做了空，如今看來，竟然是在洞天之中力戰麒麟，自廢法軀的是樓營閣逃了性命！

      慕容顏隻冷笑一聲，道：

      “你等既然做了尼姑、僧侶，自當修行去，何苦來找我！”

      卻見一眾的和尚之中一陣推搡，終於擠出個青年來，哭泣地在他座前拜了，道：

      “祖父！”

      慕容顏卻一下子認出他來，是他子嗣中最成才的一個，叫慕容行擇，當年是千般的喜愛，自己南下時，這孩子本該閉關突破紫府了才對！

      眼下見他成了和尚，一股怒火簡直要將天靈蓋掀翻，慕容顏好一陣緩過來，麵不改色地冷笑道：

      “你倒也剃了發！”

      慕容行擇泣道：

      “祖父！祖父南下以後，就由幾位族叔來邀…請我去院中修行，遲遲不讓孩兒突破，後來消息傳回來，立刻叫孩兒剃發了！”

      慕容顏既知背後的一群人早有暗算之心，卻沒想到做的這樣幹脆利落，竟然有一瞬間眼冒金星，氣也喘不過來了，怒笑道：

      “好好好…都給我滾出去！”

      他揮起袖來，把這一群想要來討一些好處的人都甩到山下去了，心中那股火卻燒的他呼吸艱難，抬起頭來，把上方的牌匾仔仔細細看了，暗誓道：

      ‘有朝一日…我得了勢，須推了這白山，殺光這群畜牲！’

      於是把這怨與怒咽下去了，負手出去，轉到了小院，入定修行，心神卻飄飄然穿梭，不知不覺間已經到了那不見根底的玄天。

      踏上這無量妙土，慕容顏的心才稍歇一分——大烏玄天是他唯一的底氣，也是他雪恥的唯一道路，怎能不恭恭敬敬？

      他在山門前行了一禮，這才匆匆上去，半途就見到一瘦和尚，上前來行禮，笑道：

      “慕容道友！”

      “明慧道友…”

      慕容顏歎了口氣，道：

      “孔雀成了！”

      這自是不必多說的，本就是天大的事，幾人此刻一同進了玄天，當然是為了交流情報，明慧看上去卻像是憋壞了，道：

      “嗐！這三兩年過得我真是如坐針氈！”

      明慧自從這玄天之上回去，師尊卻還在缽閉關，他不敢驚擾，想要傾訴，卻又絕不敢跟幾個師兄弟說，可不是滿腹牢騷，不敢隨意出入玄天，如今等了這個孔雀現世的機會，到這玄天上來，也不好說是慌張還是滿足。

      他頗有些好事地道：

      “功德之事，道友可研究出個眉目來了？”

      這自然是不必遮掩的，幾人得了度牒，知道了自己的罪業高低，各自回去本該會試，慕容顏投釋日短，眼界又高，本身罪業便不算高，日日被監視著，隻能先按捺下來，於是搖頭，反問道：

      “道友呢？聽聞你的罪業多有變化，可研究出名堂來了？”

      明慧道：

      “略有所得。”

      他歎了口氣，道：

      “應是我那道中的法門所致，道友有所不知，我善樂道有一門法，叫作【釋怖】，是以上疏下的法門，說到底，是利用釋道可以掌控麾下法師、僧侶的性命，來反複讓他們脫胎於生死大恐怖、種種情樂欲望間，來增長修為，自個也能得些許益處，本是極好的…”

      “可這法門極難修行，要吞吃下修，再將他們的白骨吐出來，一朝不慎，那可就是真吃了…再者，半途要是有人撐不住，那就白白吃了這多苦，痛苦致死…正是因此，我那罪業才會變化——想必是這些人沒有熬出頭得聖教之妙之前，都算是我們在折磨他們了…”

      明慧說到此處，忍不住有些心虛。

      這些壞處，曾經對他們來說根本也算不上壞處，甚至是敷衍下修的好借口，有時一時興起，或者是看誰不順，吃了也就真吃了，轉頭說一句他沒能挺過去，這些僧侶自己都會接受，下次照樣乖乖來釋怖。

      換句話說，他善樂道的手段，不比慈悲道低，相比於燕國大量修士來填充，人多位少，善樂道無非就是修行過程痛苦綿長，成功的少，也正是因此，需要維持一定數量的百姓、僧侶來補充，故而麾下的人還算過得好些。

      ‘在師尊沒有手持大權，甚至沒有遇到湖上那位之前，善樂道土地上的血流的也不少，無非是笑著流的…能夠出頭，有幾分也不算枉流…’

      如今看著自己的罪業，明慧怎能不心虛呢？

      慕容顏倒是不曾想那樣多，隻輕聲道：

      “善樂道的法門，我亦聽說過，隻是再怎樣也好過慈悲、大欲之道，能少些罪孽…”

      提起大欲，明慧終於又提起興致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