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音像雷一般在耳邊滾動,李承盤好像被打回了當年那一片荒蕪的沙地,身邊都是滾滾的、驚天動地的經書之聲:“堪破!堪破!”
可是夾在其中,更加淒厲的是那老人的咆哮:“李承盤!給我站起來!”
這讓他的雙耳汩汩地流出金血來,在這一刻,他終於半夢半醒,失魂落魄地站起身來,竟然連自己在哪兒都分不清了。
“咚!”
在他完全陷入迷茫的這一瞬,悠揚的鍾聲正在響起,懸浮在他頭頂的最後一枚孔雀翎羽在極度的危險中放出燦爛的彩光,化為透徹的琉璃之體,似乎在引動遙遠的釋土。
華光接引!
“鏘!”
可響起的是劇烈的轟鳴聲,眼前人伸出五指,死死地握住了那彩色的翎羽,金色的血液還在他手中回蕩,與這寶貝接觸,發出噠噠的響聲……
悄無聲息中,金色的火焰彌漫,細密的裂紋緩緩爬上了這琉璃般的翎羽,那彩色的釋士僅僅在黑暗天際上閃爍了一瞬,恐懼似的退開了。
“啪嗒……”細密的碎裂聲和流沙聲在這位魏王的指縫中流淌,從頭到尾,李承盤都沒有看一眼這彩光的掙紮。
他僅僅是抬著頭,雙唇再一次嗡動:“大王……我是……”
李周巍鬆開手,任由彩色琉璃從自己掌中消散,這才抬起手來鎖住他的領口,將他的所有話語打斷了,冷冷地道:“你也配?”
李承盤的唇齒中開始漫出洪水般的金血,他直視著那雙冰冷的眼睛,這一瞬間突然全部明白了。
當年老人嗜血而泣,叫他站起來,是希望他作為李承盤而死,而今這位魏王仍然叫他站起來,已是截然相反,不許他身為李承盤而拜了……
這摩訶終於緩緩閉上雙眼,低下頭來,耳邊都是滴滴答答的水聲——李周巍連鉗製毒嚨的手都鬆開了,那隻桀驁不馴的怒龍正低垂著頭顱,伏倒在地,流出灰黑色的血淚。
燦爛的光明從天地之間升起,那座天門從天而降,轟隆一聲降落在地麵之上,劇烈的搖晃中,這一位羚鹿摩訶的身軀土崩瓦解,化為絢麗的彩光流淌而出,蔓延四方。
與此同時,那隻低頭而泣的毒龍源源不絕的憤怒終於止息了,那一雙痛苦的眸子不必再在火焰之中掙紮,而是化為劈啪啦的灰炭般的粉末,灑落遍地。
李絳遷依舊低著頭。
直到最後一縷光在天地中消散,這位大公子才上前一步,恭聲道:“父親……息怒!”
李周巍吐了口氣,那股陰鬱的怒火終於散了許多,淡淡地道:“時間緊急,便宜他了。”
他鎖骨處的破碎傷口還在熊熊地往外升騰著紫金色火焰,看得李絳遷欲言又止,低聲道:“父親這傷……”
“無妨。”李周巍輕聲道:“【紫金景元寶燧】乃是至寶,太陽之威洶洶,我若不用魔軀鎮壓,遲早要讓它走脫了去……”
天琅鷺的臨死一擊威力驚人,哪怕困頓在『帝觀元』之中,沒能打碎這神通,卻依舊留下了不輕的傷勢。
而天琅鷺隕落的那一刻,【紫金景元寶燧】也表現出了與眾不同的靈性,仿佛被什強大的存在吸引,要頃刻脫身而去,李周巍手中至今還沒有能夠鎮壓太陽的寶物,隻能將這一枚寶燧鎖在法軀之中,不使之被這神妙勾去。
李絳遷大抵明白了,上前恭聲道:“恭喜父親!”
不說除去了這矜跼,解了族中的一大深仇,單單是天琅鷺的隕落,也代表著李周巍、龍亢有為首的仙道在中原的大戰已經占據了極大的優勢!
李周巍卻沒有什笑容,聲音漸低:“矜跼、天琅鷺既隕,代表一件事——孔雀雖然光芒萬丈,可興許正因如此,對凡間是沒有什控製力的,時間緊迫,絕不能疏忽。”
李絳遷一下聽明白了,正色道:“父親說的不錯,大欲道量力隕落,慈悲道就算是再猶豫,也很快會坐不住,眼下必須立刻向北,趁著燕國還沒有動靜,將藥薩成密、有山聖等人除去!”
他頓了頓,低聲道:“藥薩成密……交給兒子與激烈王,有山聖正與是樓營閣酣戰,還要請父親前去!”
這是誰的安排,李周巍自然聽得出來,是樓營閣就算是天才,又怎會是有山聖的對手?李周巍似笑非笑地點點頭,任由他去了。
這才罵起風來,看了看北麵,果然已經有火光閃動,這才微微側臉,吩咐道:“司徒霍!”
悄無聲息的太虛這才緩緩波動,那少年真人邁步而出,低眉順眼,恭聲道:“魏王!”
說實話,天琅鷺死得也有一炷香了,他司徒霍心中仍然不可置信,滿心震動……
李周巍的『帝觀元』厲害,他當然是知道的,他也相信這位量力不會是李周巍的對手,可對於徹底擊殺天琅鷺,司徒霍其實並沒有抱多大的希望……那是量力!
並且不是空無道那一般的沒落釋士,是一道正當鼎盛、衝擊慈悲與法界兩道地位的廣闊釋士!
“可到了那個鬼地方……說死就死了……”
司徒霍盡了多少力,他自己是清楚的,頂多是配合著把天琅鷺送入了『帝觀元』,可掐指一算,這位欲海摩訶量力,恐怕在頭連五十合都沒有撐過!“就算是我進入其中,『今去故』與『再折毀』搭配,能不能走脫,也要驗證過才知道,他當年不是恐嚇我,實在是很客氣了……”
他心中沉沉,同著李周巍踏入太虛,一邊向北而去,可謂是思緒萬千,而一旁的李周巍心中沒有除去一道量力的喜悅,反而充滿著冷靜的思量:“天琅鷺……”
這位八世摩訶的隕落,是他成就紫府以來在釋道上最高的斬獲,甚至是滅蜀以後最大的功績,也是他如今實力一個極好的檢驗。
“他空有量力之名,幾乎丟了釋士的加持,卻同樣是堂堂八世摩訶,甚至在八世摩訶之中也算不上是弱的……”
“雖然我有司徒霍輔助,天琅鷺也沒有退轉的機會,可幾乎證實了一點,如今的八世摩訶已經不是我的對手,尤其是那些沒有金地、並非法相行走的,到了『帝觀元』,就代表著隕落!”
他的目光幽幽,凝望著腳底飛速掠過的大地,喃喃起來:“既然如此……接下來……你們又要用誰來擋我呢……”
“轟隆!”
劇烈的震動在天際回蕩,大羊山上烏雲密布,雷霆交織,如同天神之怒,嘩啦啦的雨水散落而下,傾瀉在這處玄山之上。
“天琅鷺隕落了……”
山中寶光閃閃,高處的老和尚抬著頭,眼中閃過驚與怒,他有些僵硬地轉過頭來,喃喃道:“隕落了……怎會這快……”
他有些沉默地低下頭,像是有些心虛,又像是略帶後悔,萇萇地歎了口氣,聲音猛然間己經帶上了一點怒意,道:“來人!”
下方的和尚匆匆忙忙跑上來,老和尚冷冷地道:“燈頭首何在!”
此言如同山崩,響徹玄山,卻不需多問,已有一陣笑聲傳來,那男人已經抬頭挺胸,負手邁步而入,道:“緣善師叔!這是怎了,何故發這樣大的火?”
見了燈頭首這番有恃無恐的模樣,緣善語氣中的怒火莫名虛了兩分,冷笑一聲,道:“天琅鷺折了!”
燈頭首一改往日陰沉模樣,萇萇一歎,道:“可惜!”可惜?”
緣善麵色微微一變,罵道:“高服打到角山來了!前幾日……是你親口保證,你會遏製齊地,一旦高服有動靜,便帶著那個什淨海將他截在兩地之間,就地斬殺……”
“而今又如何?”
他說到此處是真有幾分火氣了,道:“天琅鷺都隕落了……你在山上倒還坐得住!”
燈頭首卻笑著在他一旁坐下了。
緣善代表的是慈悲道,往日也是不怎理會大羊山的,從來是他們這些頭首千般著急、萬般擔憂,到了緣善都怒氣衝衝的程度,他燈頭首此刻應該早該氣瘋了,可他如今已經脫身而出,不必理會,不但不怒,反倒還有幾分快意:“你也有今天!”
他麵上冷笑道:“你慈悲道在有防六城駐守,隻守不攻,不也是等著大欲道出事?怎……怪罪起我來了?”
緣善一時色變。
不錯,哪怕天琅鷺隕落也有他們慈悲道的縱容惡果,可歸根到底是覺得燈頭首必然會出手,頂多死上一兩個摩訶,要是能拆掉那三個聖子之一是最好,哪能想到會有量力隕落這樣嚴重?
他又羞又怒,冷聲道:“你身為頭首,本就有協理七道、維護釋土之責,我慈悲道是否南下相助……那自有法相命令,豈能與你這玩忽職守相比!”
“你看看這麒麟,如今天琅鷺都死了當場,天下還有幾個摩訶是他的對手?又有幾個人能自信從他身前全身而退!”
“幾個人?管你幾個人,又不是我要考慮全身而退!”
燈頭首毫不在意,哈哈大笑,道:“大羊山有令時,你慈悲道從來是隻奉調不聽宣,如今眼看著局勢崩壞,大難臨頭,竟然和我談起職責來了!”
緣善聽了這話也算是明白過來了,上下打量了眼前人一眼,幾乎毫無征兆地冷靜下來,輕聲道:“看來頭首是以退為進了……”
這幾乎是緣善短時間內能夠想到的唯一可能!
“大慕法界雖然憎恨湖上不講信義,殺了廣蟬,可一來這一切已成既定之事,不可挽回,想要重新拾回寶牙,終究還是要向湖上妥協,二來……界主也厭惡孔雀,隻不過為了向香主留情……”
“既然如此,倒不如犧牲掉天琅鷺這個大欲道之中的異類,不但能騰出量力之位給雀鯉魚,還能造成實力上的懸殊,逼迫我慈悲不得不下場。”
緣善既然看清了,立刻就冷笑起來,道:“好……好一手割肉喂鷹……天琅鷺那時也算是接了你大羊山的命令,勤勤懇懇南下,一朝被斷了道途,說拋棄也就拋棄了……”
燈頭首先是一愣,似笑非笑地看著他,道:“廟主何必多言?還請直說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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