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仰天長嘯,坐倒在地,好幾息才緩過來,一旁的青衣和尚收了葫蘆,終於冷笑道:“到底是法相……你這妖邪縱有千般心思,又怎算計得過他們?”
他一邊說著,一邊在一旁的石凳上坐下了,心中亦是一片寒意,泥偶師認出他來,起身便拜,泣道:“住持說的是……小修是萬萬沒想到……他們敢借孔雀與真君的手來計算我等!”
他有些神異在身,此刻完全領悟了,恨恨地道:“先是借孔雀的手,試探我的根腳,在他們的算計中,我如果不能完全掌握【有廣釋土輪】,一定會在孔雀的這一擊下灰飛煙滅……不曾想我撐過去了,還有個真君……”
方才的景象,蕩江也是看得清楚,明麵對泥偶師冷言冷語,實則沒什蔑視之意——他蕩江當年附身了空,照樣差點被道鍾相一眼看破!
如今對法相一級的人物更生敬畏,有些唏噓了,麵上則有責怪之意,道:“你還敢說……你真是好草率的行跡!”
蕩江佯怒道:“孔雀的事也是你能插手的?若非純陽大人有察,派我提了這一靈泉下界來救,你如今哪還有什生機可言?”
泥偶師卻不甘,在地上拜了,道:“三位法相聯手,本是當年在掃除天中定下的,那兩位已經出手了,我若是不緊跟著,他人必有疑惑,淨海……更不知會被怎處置!”
聽了這話,淨海便站出來,作為掃除天前因和如今後果的完整親曆者,方才那一思量,他心中已經明白了不少,低聲道:“大人,小修有些思路……還需大人指點一兩……”
他道:“小修看來,這無非兩位法相將計就計,逼師尊一同出手,本該是算計中的,師尊也展現了能完全控製【有廣釋土輪】的實力,有資格同他們談條件……”
淨海頓了頓,輕聲道:“獨不同的是後一點,真君出手,殺傷根本,針對的是法相,所以威能幾乎都是師尊承擔,我甚至還能有真靈轉圜的餘地,這卻是想害死師尊了……隻要師尊折了,我遲早要身外出,就要落到他們手。”
聽了這話,泥偶師默然,蕩江則讚許點頭。
而從大局上來看,道鍾與丹戶的這一番算計幾乎可以說是完全成功了!
泥偶師的默然,也因此而來。
他自然是極不安的,泥偶師看似老實安分,心中卻念頭百出,其實大有暗中勾結諸法相脫身的意思——在他的眼界看來,一旦入了旃檀林,性命脫身而去,也實在難有誰能管得住他……
可如今無疑給了他巨大的打擊,外麵的法相一邊與他勾勾搭搭,沆瀣一氣地坑害大欲,一邊卻毫不猶豫地試探與謀害起來,幾乎將他這份心思給蕩平了。
蕩江同樣看得清楚,隻是冷笑,泥偶師低了眉,終於拜道:“小修莽撞行事,險些身死道消,今日受大人們所救,萬分感激……隻是……”
“隻是接下來的時局,如何處置,恐怕還須大人指點!”
蕩江端坐,隻覺得頭疼,歎道:“道鍾、丹戶兩人算計成了,如今隻是不知你傷成了什模樣。而你吃了這樣的虧,卻是真君出手,你頂到他們麵上去,也挑不出錯處,不要想著報複了!隻要顯露了你並未出大事,他們反而高估你一分!”
泥偶師瞑目欲報,怎肯放過,可形勢比人強,隻得按下心來,淨海則低聲道:“還好……小人在慈悲道那兒還占著一理。”
他道:“當時法常師弟傳了信,晚輩估摸著孔雀要攜人而走,特地讓緣善起過誓,如今這局麵,就算去討要有山聖,咱們都是占著理的。”
提起有山聖,泥偶師眼前一下亮了,隻道:“你可是要把那個家夥奪過來?好……那可是好東西……”
淨海搖頭,正色道:“何必要這個有山聖?他已經被打出了真靈,可以上玄天來,便已經是我們的人了,放他在慈悲道,緣善不但要為他修法身,還要許他不知多好的位子,何必要撕破臉皮,逼他到墮海這個窮地方來?”
這話實在說在了蕩江的心坎,讓這青衣和尚連連點頭,“也將泥偶師的話堵回去了,淨海複又冷笑道:“隻要我不取有山聖,慈悲道一定要彌補我,偏偏燕國也不是緣善的一言堂,我一旦獅子大開口,遲早是談不來的……”
“隻要談不妥,魏王攻燕,我這個有仇怨在前的,在旁邊煽風點火,暗暗收幾個摩訶走,不也是合情合理?”
蕩江更是點頭不止,將這事定下來,這位住持並不能待太久,戀戀不舍地離去了,泥偶師這才鬆了一口氣,歎道:“是為師大意了!”
淨海反而平靜許多,道:“弟子看來,不是什壞事……”
泥偶師隻附和點頭:“那……現下……”
“現下,還是要先找一兩有用的人……最好能把這法軀重塑了……”
淨海沉吟許久,終於動色,道:“且把燈頭首給叫進來!”
……
釜城。
華光已然散去,北方的天地卻依舊灰蒙蒙,綿綿的陰雲徘徊在天際,仿佛隨時有一場暴雨要落下,大地暗沉。
李周巍獨身前來時,這座雄城中已是光彩萬丈,滿是歲月痕跡的城池上閃爍著陣光。
這是李周巍第二次前來釜城,與第一次攻克此地不同,這一次,李周巍僅僅是落在城前,戚家現任家主戚覺荊便匆匆來迎接了,顯露出萬分謙卑的姿態。
他道:“屬下恭迎大王!”
戚覺荊才在東方被李周巍救下一命,無論從實力還是從情理上都是心服口服,救命之恩更是給了他殷勤拜倒而不懼流言的借口,竟然是先稱屬下了。
李周巍略做點頭,踏空而入,發覺城中大殿一片喧嘩,眾多真人都已經候著了,隻等他這位魏王前來。
顯然,諸位神通已經被長久的征戰逼得疲憊不堪,這場大勝終於撫平了眾人心中的慌亂,也對他這位即將執掌中原的魏王又敬又怕,不顧著千瘡百孔的各郡,率先來此地迎接他了。
見到這位墨袍青年的身影,殿中的諸多神通異口同聲地拜下,恭聲道:“見過魏王!”
這一句齊聲問候過了,見著那吳廟殿勤上來,舉杯道:“孔雀退散,中原之災已解,我等小修,仰賴明陽之光!”
於是又是一陣恭賀,李周巍環視了一圈,擺手示意,在一片忌憚與崇敬的目光中,薑儼越眾而出,上前行禮,道:“魏王!”
李周巍見了他,麵色稍稍好看了些,一同他避過大殿,遠離了喧囂,方才皺眉道:“龍亢看、顧攸兩位真人在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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