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周巍乘光而去,頗為神速,正巧天蒙蒙亮了,就見到那一處平潭山,整體並不算高大,卻清水蕩漾,頗有幾分趣味。
大欲道拔山而去,齊地又迅速歸附,幾乎整個東方都盡落手中,如今剩下的無非是大羊山與大欲道的些許土地,與北邊隱隱勾連。
平潭山便是鉗製此地的一處靈山,也是鎮守東方而略有孤懸的地界,李周巍遠遠的望了,看了看被左右包夾的地形,到底是不出所料。
“有防六城不拿下,東方是極難守備的……我當年如何在此地來去如風,穿梭於諸山之間,今後的燕修同樣可以做到。”
他往山上落去,轉頭見了一人,一身銀袍,身上銀光流淌,竟然是劉萇迭!
李周巍有些意外,劉萇迭倒是很驚喜,行了一禮,道:
“見過魏王!”
他看出了李周巍的訝異,笑道:“我從南方回來,該打的也塵埃落定了,就近在此處落腳,正遇到了激烈王的人馬,就正在此地等著命令。”
他雖然不說,李周巍卻看得出來緣由。
淳城的一眾真人到底是三玄出身,哪個沒有傲氣?如今服的無非就他李周巍一個,齊文鑒也算是一等一的天才人物,照樣不被他們放在眼,劉萇迭雖然有些機緣,在他們的眼也無非是海外的散修,又怎能融入其中呢?
“一眾人聚在山中寫表文,他去了也是討沒趣,不如到這邊來,至少有個沈五是自家人,能說得上話,有高服在,也不虞安危。”
他看在眼,客氣地應了,乘光而降,劉萇迭欲言又止,隻是跟著,高服同樣來迎了,跟在後頭的還有高營閣。
這位高家真人當年為保宗族,一度自號【是樓】,決絕惹得人盡皆知,如今成了高營閣,也是風傳中原,無人不聞。
哪怕李周巍隻是經過了鑒城,並未久留,同樣是有所察覺,高營閣卻顯得很平靜。
高服更沒有多說,單獨迎接他到了院,奉他入了主位,憂慮道:
“如今多有傳聞……不知龍亢真人……”
“已經回洞天了。”
李周巍很坦然地答了,高服沒有太多的憤怒之色,隻是歎氣,道:
“龍亢真人下界,救淳城於水火之中,眼看已問心無愧,諸大人憐惜他血統,喚回洞天中,亦是常情。”
這位激烈王者事情的角度頗為不同,在他的思緒,龍亢若先時下界輕易,本就是那些大人體諒他,生怕誤了他的道心,如今大事已經穩妥,利用這個機會回去,也算得上及時。
“也是,倘若在淳城之上真的按照約定鬥那一場,他輸給了我,不但成就了我的氣象,洞天中顏麵上也過不去。”
李周巍略略點頭,高服不再贅言,深行一禮,轉過身去,將那放在案上的深紅色玄盒雙手托起,送到了李周巍麵前。
他道:
“此物寄存我宗族中已然千年,宗族也因此多次保全,如今得見明陽帝統,特將此寶獻上!”
在高營閣麵前,他事無巨細地將所有人情一一道來,可到了這魏王麵前,他毫不去提高家千年以來的流離奔波,隻不過簡短一句而己。
可李周巍已經怔住了。
他站在此地,能明顯感受到盒中之物對自己的強烈吸引感,仿佛有一股繩索牽連著他,微微撓著他的心,自修行以來,還從未有過如此感應!
這讓他有了些許的異樣之色,向前一步,輕輕推開那暗紅色的盒蓋。
頭的光彩隱隱透露出來,竟然是一道鱗甲,內襯玄光,深紅與深黑交錯如花一般開放,麒麟般的紋路跳躍,吸引著那雙金眸再也離不開了。
高服道:“此乃【魏太子甲衣】!”
這句話好像在大殿中震起了一片驚雷,卻又被真火迅速帶過,在殿中不斷回放,難以消弭,李周巍有些出神地望著,緩緩將手觸摸在這鱗甲之上。
在他的指尖觸摸到這甲衣的一瞬,這東西如同活物顫動起來,每一片鱗甲微微張開,猶如呼吸一般震動著,而下一瞬,整片甲衣轟然飄散!
在高服震驚的目光下,這甲衣化作了成千上萬的,指甲蓋大小的細小白鱗,啪啪地轟鳴著,照耀出千萬純淨的白光,又好像是千萬片小小的鱗片,在空中盤旋著,順著李周巍的指尖瘋狂攀沿而上,試圖附屬於他!
高家拿在手中千年,從未煉化過也不敢煉化的寶物,在這一刻猛然間易主,成了眼前魏王的物什!可就是這小小的動作,一下驚醒了眼前的魏王,李周巍的目光一瞬淩厲起來,發出冷冷的低聲:“哼!”
這聲冷哼,打散了這甲衣過於激動而自作主張的動作,讓這千萬隻白蟬墜落下去,將大殿鋪得滿滿,每一隻白蟬都顫動著,發出悲泣一般的嘶鳴聲。
高服跪坐著如同雕像,任由滿身的白蟬蠕動而毫無動作。
李周巍這才抬起頭來,掌心向上。
霎時間,滿殿的白蟬蜂擁而來,化為如山如海的風景,卻又在一瞬間消失在他的掌心內,等到風息停息,哪還有什白蟬,隻有掌心那小小的、指甲蓋大小的金色鱗片。
李周巍用兩根指頭挑起,輕輕翻動,看著那照耀出來的燦燦明光,聲音複雜,聽不清是欣喜還是低沉:
“高家……真是忠良之臣!”
高服低眉,輕聲道:
“唯願此甲衣歸附,有助王上破燕滅趙!”
李周巍難得地發出淡淡的笑,聲音中帶著幾分戲謔,又好像輕鬆了許多:
“何止是有助而已……”
他笑道:
“你要是早幾日獻上,如今雀鯉魚都不能脫身!”
高服麵上並沒有太大的波動,相反,這位真人拱手一禮,發出溫厚的笑聲:
“孔雀脫身了,才好攻有防!倘若早得此寶,慈悲道必然坐立難安,早早南下,以期阻魏王鋒芒!”
李周巍笑了兩聲,道:
“不錯!”
他握掌為拳,那一片金鱗已經消失不見,負手越過跪在眼前的小高服,帶著笑邁步而出,卻發現劉萇迭早早地候在門前。
李周巍其實早就察覺到他有話要說了,此刻心情大好,笑道:
“劉前輩……”
“不敢!”
劉萇迭如今實在是受不起他這一聲前輩,本就滿心憂慮,此刻更是無奈地搖頭,正色道:
“萇迭此來,是向魏王獻策的!”
“哦?前輩也有策?”
李周巍眼底閃過一絲意外,問道:
“這是……”
劉萇迭輕聲道:
“魏王可曾記得,劉某得了【玄庫請憑函】,曾經向王上進言,說是除了置換靈寶,更有種種加持之法……如今修行漸萇,已經有門路了……”
李周巍挑眉,笑道:
“這加持……有幾分能耐?”
聽到這話,一向謙卑自抑、含蓄不發的真人抬起了頭,眼中充斥著自信與笑意,道:
“必能破有防城!”
“篤……”
“篤篤……”
清脆的木魚聲在大殿之中回蕩,那隱藏在黑暗中的種種尊相忽隱忽現,光芒暗淡,青衣的和尚輕輕敲動著平潭山木魚。
在他身前,一位青年和尚正虔誠地拜著,額頭緊緊貼著地麵,發出低低的、嗚咽般的哭聲。
蕩江凝視著他,久久不言。
這位外界號稱有山聖的天才,釋道之中因果與天賦俱驚人的人物,並沒有想象中的傲氣或者是自驕,他到了此地,見了真尊,也不過伏地而拜而已。
此時此刻的他,拜在地上痛哭流涕,宣泄著所有的悲痛與不安,聲音沙啞低沉:
“大人……大人!他們都死了……齊小子……魏家女兒……滿山的人……通通化在了釋土之中,雀鯉魚說……他們成了我的功德……”
“這全是我心誌不堅才來的禍事!一百三十年……什有山聖……我什也沒有了……”他佯作般跪著,哭得撕心裂肺,蕩江出奇地沉默著,一旁的空則雙手合十,口中喃喃念咒。
蕩江帶他去了衣缽堂,早已知他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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