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周巍持光而返時,定陽城上的光輝已經黯淡下來,整座城池籠罩在暗色的陰影中,城門大開,兩側站了一眾的修士。
虞息心一身紫衣,正靜靜立在城前,眼見著那天光下來了,忙著行禮,道:“臣等來遲……定陽已然歸附!”
李周巍微微點頭。
兩人都明白這來遲是什意思,常郡異象衝天,李周巍以一敵六,虞息心本該作為接應之人,終究來晚一步……
可李周巍沒有責怪之意,這一係列的變化兔起鶻落,他自己好幾步棋都是將計就計。
當然也不是虞息心能算中的,這位紫大真人讓上官彌替他鎮守洛下,匆匆趕來,一路追到定陽,也算是用心了。
至少李周巍一路升騰而去,追逐鄒秤之時,緊隨其後而來的虞息心勸降了這座大城中的諸修,又緊緊看住,不至於讓人四散奔逃了去。
他駕光而下,看到兩側跪了一地的身影,輕聲道:“如何?”
虞息心抬起眉來,眼神有些複雜,道:“燕帝棄城而去,儀軌、車駕,通通拋棄在此,還有隨行的三五十重臣,都是慕容家的貴族……”
李周巍瞥了一眼,看到幾個跪在地上顫顫發抖的王公,往後是那被拋棄在城頭上的帝輿,以及散落一地、紛亂的旗幟,還有一些戰鼓號角一類的禮器,通通都被扔在城頭上,在夕陽下閃爍著溫和的光。
這魏王注視著紫色的帝袍,道:“常郡呢?”
“良翰師……”虞息心低聲道:“自裁了!”
燕國的慘敗在靜默中顯得格外驚人,這三個字好像點燃了什火焰,四周慢慢有了壓抑的、低低的哭泣。
李周巍暗暗道:“是個人物……”
良翰師不愧是北燕之名將,能把他李周巍逼迫到以身犯險,險些滿盤皆輸,而他的忠心也不容質疑——這位大真人舍棄了自己辛辛苦苦成就的一切,僅僅是為了警示遠在定陽的燕帝……
李周巍轉過頭來,看著四周壓著身子的修士,更遠些,是那些密密麻麻的小郡小城,悶悶而作,遍地都是哭泣的燕人。
終完……不同。
燕趙之間的差距,實在太大了。
父戚家的趙國早已名存實亡,對整個中原失去了真正的掌控力,李周巍攻伐而來,諸修無非是降,對百姓來說,無非換了一家人,頂多是些活計而已。
可燕國在這片土地已經耕耘了數百年,與釋修相輔相成,統治深入人心,這一點和蜀宋亦不同,這片大地上的百姓自以為燕人,也以為燕人而榮,帝王敗退,哭聲是從每家每戶傳來的。
哪怕常郡大敗,這位帝王隔岸相望,便嚇得潰退向北,把所有儀仗和帝王威儀都丟在了城,足以為天下笑……
這讓這位魏王沉默起來,他很早就意識到燕國與自己以往的所有對手不同,拿下這座雄城的喜悅消減了許多,他心中暗自明白:破燕一時,滅燕……卻是難極了。’
他也沒了重新入城的興致,隻是道:“你且先了結這些東西,鎮守此地。”
虞息心應了,便收了諸修入城。
有虞息心在,定陽無虞。
一場大敗打斷了脊梁骨,燕國此刻舉國皆哀,卻沒有再興兵而來的實力了,李周巍毫不猶豫的乘風而起,極速向西,越過了滔滔的定江,很快,那一處大戰之所又重新顯現而出。
常郡籠罩在一片熱海之中。
這一處地界已經完全改換了模樣,天空中熱海滔天,琉璃粉光連綿,大地之上則遍地是火,一片瑰麗至極的奇景。
不遠處的那一道石城,顯然已經被宋人攻破,那個堅守不出的嚴憚心,則化作了一道衝天而起的光芒,隨著提撥他的老將軍一同消散在天際。
李周巍踏光而下,匆匆來迎接他的是薑儼。
這位神武將軍在城上糾結了許久,既不想錯失這個機會,也不想讓李周巍獨自身居險地,終究決定讓眾多真人繼續圍著有防,自己親身帶人往北而來。他算得上是以身犯險了,可匆匆趕來,看到的隻是眼前的魏王,持著『至命除』,打的眾修四散……到頭來,倒是拖延了攻伐的時機了。
“可也不晚,先前是都外出去了……現下死了個幹淨,倒也……倒也是一樣的……甚至都不必趕著了,那道律就算再厲害,此刻也隻能想著辦法如何脫身……”
“燕國完了!”
他心中極為複雜,麵色沉重,深行了一禮,李周巍卻根本沒有多問他一句,而是輕聲道:“拿下有防。”
僅僅是四個字而已
薑儼並未多言,拜道:“臣必效死力!”
他騰身而起,急速向南歸去,李周巍的目光終於落在了後方,看到了那雙目含淚,略帶尷尬的吳廟。
這真人東奔西跑,把薑儼勸到了此處,他自己繼續跟在後麵,匆匆過來,往天際一站,聽得是目瞪口呆……
什叫並火神通“至命除”?什叫魏王以一敵六?
原本滿心悲憤,恨那龐閣雲恨得咬牙切齒的吳廟,眼下是又喜又窘,縮著頭站在半空,眼前的魏王卻難得有點笑意,道:“吳真人,真是奔波了!”
他意識到自己壞了有防城的好事,喃喃道:“臣……臣……誤會了……”
李周巍看得出吳廟始終在此地轉圈,受傷頗重,以至於容貌大衰,雖然明知是因為對方在那表文上署了名,心中亦有幾分笑意,道:“不礙事!”眼下當然是李周巍一場大戰勝了,可倘若不是“至命除”呢,那多半不過是壓製眾人,難以勝之,吳廟等人趕來就有大用了!
李周巍從懷取了丹藥出來,扔進他手,笑道:“記你一份功!”
聽到這話,尷尬得無地自容的吳廟終於鬆了口氣,千恩萬謝地退下去,李周巍落到城中,這才見到了司徒霍,跟隨在這老人身後的青年一身絳衣,風塵仆仆,正是李絳遷!
李絳遷明顯是得了消息,把應對大羊山的事情轉交給高服,倉促趕來,可見了這一地的情景,隻低著頭,不知在想些什。
而司徒霍這老小子驟然見了他,先是退出一步,仿佛是用後腳跟才站定的,旋即撲通一聲跪倒,道:“大……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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