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氣森森。
明慧踏著風來到這湖上時,天邊的大雪已經停了,眼前的景色燦爛地照耀著,這和尚看不出美感,隻覺得膽寒……
“仙君在上……”當年他明慧就是在這個鬼地方差點丟了半條命!
雖然今日他整個蓮花寺因禍得福,不但保全了人手,還得了大好處,可回到這地方,他仍然覺得膽寒。
他隻是在湖邊停下,就看到左右的修士投來劍一般的目光。
江淮乃至於整個越北多受釋修侵害,湖上則更甚,自然是一個個都恨和尚的,哪怕他是摩訶,也紛紛散開了,無人理他。
一個築基修士上前來,行了一禮,還算客氣:“這位大德……”
“不必……不必……”明慧不曾看不起他,但凡湖上一個姓李的,明慧都拿他當大爺,急急忙忙道:“我是蓮花寺的!好和尚!”
“喔!”聽了這話,左右的敵意散了許多,明慧道:“我來找素韞真人……”
他話音未落,一片汞色已經流淌而來,在他身前顯化,女子邁步而出,明慧閃電般低下頭,雙手合十,幾乎要貼到臉上送去,恭聲道:“見過真人!”李闕宛笑道:“摩訶來得及時。”
她抬了抬手,那一枚玄甕已經浮現而出,輕輕晃動,一灰衣和尚已經滾落而出,還未落定,便高呼道:“魏王!小人有功!小人有功!小人剿滅青池……小人殺過那……那遲炙煙!”
正是虛妄。
他的聲音震動不休,讓李闕宛一皺眉,明慧卻已經上前了,這和尚挽起袖子來,往他臉上啪啪抽了兩巴掌,道:“睜開你的狗眼看看!”
虛妄被天養甕壓得奄奄一息,可好歹也是摩訶,瞬息之間已經緩過來許多,靈識一掃,急道:“原來是小姐……”
李闕宛隻是抬頭,把那良鞠佛祠也取出來了,本打算讓這明慧押去北方,可明慧往地上拜,道:“還請大人三思!”
他道:“此人乃是燕國的法僧,雖然如今修為不顯,卻是要投到慈悲道頭去的!到時一定有大機緣。今日縱虎歸山,必成大患!”
李闕宛一凝,道:“你要殺他?”
“也不必殺他……”
明慧笑道:“托了魏王的福,我家師兄如今在空無道,正是用時。”
他頓了頓,道:“我師兄的道專教人放下,他是個虔誠的,到了頭,還要他修【空相法】,哪能記得什仇啊恨的,要取得高位,就算是殺了他祖宗十八代,他也得放下哩!如此,既能保他一命,仇人也可高枕無憂!”
李闕宛聽了這話,隻覺得古怪,道:“你這和尚,是給你師兄送人的吧。”
明慧連連點頭,笑道:“見了這等法僧,哪還舍得送走,不如就當我蓮花寺真人……”
“好。”
李闕宛自放了他去,明慧則記起玄天之中的安排,提醒道:“據說……法界又有動靜,還請真人提防一下。”
李闕宛記下了,明慧這才起身,先取出一缽來,收了良鞠佛祠,這才取出一索牽過虛妄,道:“走!”虛妄在甕中待了這久,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戰戰兢兢,更不知明慧如今怎地這樣有本事,隻如牛馬一般同他北歸,道:“空無……”
明慧冷笑一聲,道:“你真是個有福氣的,那些個摩訶,隻活下來你這一個,這廂正要你感應釋土,帶我拜見量力。”
‘換主人了……我被捉走不到兩年……總不可能換了量力了罷……’
虛妄唯唯諾諾地應了,兩人便越過江淮,飛速遠去。
李闕宛目送這兩人離開,這才回到湖上,稍稍呆了一陣,見一身藍衣的青年踏風而入,在殿前拜下,道:“請見魏王!”
“況泓真人!”李闕宛邁步而出,忙將他扶起來,況泓卻飛快收起手,道:“原來是小姐,敢問……魏王可是閉關療傷了?”
李闕宛道:“你來的真是不巧,大王已經閉關三月有餘!”
況泓卻不驚,隻道:“殿下早有預料,隻說如果魏王閉關了,就將這封信與錦囊交給小姐……”
於是抬起手來,獻上一卷火紅的卷軸,尾部掛著一個錦囊,想必是靈資之類。
李闕宛打開一看,果真是李絳遷的字跡,先是問了問李周巍的傷勢、李曦明的修為,這才道:“為兄近日修行多時,『九重攬』與重火兩明儀頗為契合,進步神速,思極離火吞角濟坎……望取家中角木之物,合修之法……以期更進一步……”
李闕宛看了一陣,她的道行在家中僅次於李周巍,自然是明白了,有些古怪地睜大了眼睛,也不待看完後續,猛地抬頭看向眼前的況泓。
李絳遷這一封信除了給家送東西,無非兩件事,第一就是【吞角濟坎】,【吞角】好說,無非想要快速使神通圓滿,要服用角木之物。
至於這【濟坎】,相助謂之濟,實則指的是離坎相輔相成的雙修之法……而眼前的況泓出身水鄉,就是以雙修之法聞名!
‘難怪派他來呢……’李闕宛大為震驚,先是打量了一眼他,一時間什都不顧了,忍不住道:“況泓……兄萇身邊……近來可有什坎水女修?”
況泓好像很奇怪地看了她一眼,道:“自然是有的……不是小姐派來的?”
“我?!”李闕宛愣了愣,一下抬起纖手,有些紊亂地拍了拍額頭,後知後覺地道:“喔,寶緗姐姐!”她隻覺得自己糊塗,哭笑不得,道:“也是……”
羊泫采前些日子帶著寶緗來向她求救,正是她推到自己兄萇身邊的,如今想來,寶緗有求於他,需要太陽解救……
‘如今想必是羊入虎口了,好你個李絳遷,也知道自己趁人之危,還知道特地來問我一問……”
李絳遷一向極正經,幾個兄弟中,唯獨他無妻無妾,可到底是明陽子嗣,修行又不擇手段,倒也算正常,況且,這事情對重傷且氣息奄奄的寶細來說也是好事,自然說不出拒絕的理由……
可事情實在猝不及防,她咬了咬牙,惡狠狠地道:“盼著真人回一封信去水鄉——我哥哥要那坎離相濟的雙修法,請為他討來……”
況泓恍然大悟,好像一下明白了什,笑道:“我知道了,這事不難!別的功法難說,這陰陽相濟的大道功法,我水鄉可多得數不清。”
李闕宛聽了這樣的話,隻能歎著氣,繼續往下讀,這才見又一行:“再啟:為兄思量三五年則圓滿,欲修【圻焚盡】,經父親提點,此神通乃是並離之交,為兄又具陰陽血統,應需【從欲並火】相助……此火獨獨九邱聞名,須小妹助力……參乘準渡,盡早隻好……”
信罷,信後附了一大串靈資的名目,大多是些輔助療傷、助明陽全丹修成的東西,李闕宛打開儲物袋一看,果然都在其中,想必是這些日子從北方搜刮而來。
‘算你有點良心……’李闕宛輕笑一聲。
李闕宛在九邱突破,當時的九邱苓渡真人就曾開口,認她做這道統半個弟子,李繹遷要用【從欲並火】,自然是要從她這入手。
‘【從欲並火】……這可是明陽交合之欲,好好好……說的好聽,可不止「折焚盡」,怕是現下就能用上吧,一石二鳥……’
她忍不住有了一絲疑惑:‘向來修行都是穩紮穩打,今日怎這樣急切了……’
隻是她一向不怕麻煩,先是送走了況泓,這才挑了一些上好的靈資備下,寫了一封恭恭敬敬的信,讓人送到九邱去借火。
把這些事情一應辦完,她才回到殿中端坐,忍不住又翻出那信來看,上下掃了兩眼,露出幾分暗笑來,心道:‘哼哼……李繹遷……你也有這一天,往日都是你笑太叔公偷偷往水鄉跑……沒想到今日求個雙修之法也是扭扭捏捏了,等你回來,我可要同太叔公好好笑一笑你!’
想到這,她頓時耐不住了,高高興興地拿起信來,到玄天中尋李曦明取笑。
……
蓮花寺。
明慧離開了江淮,一路向北,很快越過了蒼茫的大地,落到自家那一小山上去,手中仍然牽著那腰帶一般的繩索,扯得虛妄一陣踉蹌。
這下便見著了明相,這和尚如今借了師兄的身軀,裝了一副明藏模樣,就連一身法力都極為相似,道:“總算借回來了!”
明慧點頭。
明藏入了空無釋土,至今還未歸,明慧當然是擔憂不止,從玄天中得了提醒,便打算去一趟空無釋土。
可如今的空無釋土,要入內並不容易。
好不容易有個赤羅是自己人,卻因為小小憐湣,當年不受人重視,多年沒有機會入釋土了,如今更沒有主動入釋土的權力……這才拉著虛妄回來。
虛妄當年是遮盧極看重的人物,自然能輕易溝通釋土,甚至如果沒有自家師兄奪取量力之位,在漫萇修行過後,也應是他接替量力才是。
於是吩咐他盤膝而坐,溝通釋土,明慧拜別了諸師兄,便用明藏當年留下的腰帶牽著虛妄,死死地拽著。
一時間狂風大作,流光升騰,兩人一前一後,飛升到空無釋土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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