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徒霍在山下坐了一年有餘,竹林之間水汽凝結,滴滴化露,左右人影蕭瑟,無人理會他。可他仍自孤坐著,不肯邁出一步,隻是他這等修為的真人,哪怕什也不做,自有片片金氣揮灑,彌漫一處,漸漸封了這一片竹林,又過了六月,方才聽著外頭有人叫:
“司徒真人!有人接你來了!”
司徒霍這才緩緩睜開眼,抬頭望了,站在竹林外的是金衣的女子張端硯,正很客氣地望著他笑,這女子修過金竅心」,司徒霍很清楚,這神通是心多一竅,也是心如鐵石,麵上雖然在笑,心中的傲慢不會比天霍少多少。
“這就是金一的脾性。’
隻是他不在乎,事到如今,多活一日就有一日的路走,他於是起身,行了一禮,笑道:
“怎不見飛真人!”
張端硯道:
“多虧了大真人點醒他,如今已大徹大悟,明心見性了,要入我衝世的門牆,又豈能囿於過去的桎梏。“衝世的門牆”
司徒霍笑起來,道:
“我忘了!我忘了!你們有兩個道軌,不止有上青,還有衝世…”
女子見他還有笑意,也多了幾分讚賞,道:
“這個衝世的道名,是取自觀華顯要的道經,取之【大盈若衝】,金德九千年變化,未能脫此四字。”兩人說完這話,已經穿行至山下,張端硯迎了出去,正見著山下黃沙滾滾,大漠中正有一道黑影正在慢慢接近。
離得近了才看到是一和尚。
這和尚一身金剛玉體,瑰麗皎潔,把衣袍披在身上顯得硬邦邦的,散發著七彩之色,唯獨那顆頭顱乃是木刻石雕,平庸簡陋至極。
可即便是木刻的五官,此刻也活生生地動起來,仍能看出慣常的肅靜,行禮道:
“見過真人!”
張端硯道:
“法常道友!”
這玉身木首的和尚微微點頭,似乎並沒有和他多說的心思,隻是道:
“道友認錯了!那法界摩訶已死,如今是明王座下的左護法,位在【車蟬】,道號為【法蟬】摩訶。”“如今應我主前身誓言而來,望施主放人。”
“法蟬…
張端硯思慮一陣,客氣地道:
“原來如此…不知主人家是哪一方的神聖,哪一方的大德,我金一一道亦應誓庇護他,未得真名,不可輕放。”
這和尚合手,頌道:
“我主修在金地,為末世明王,尊號【十方盡明王】。”
“【十方盡明王】。’
金地之中的情勢,就算是道胎也不能盡知,如今這五個字入耳,張端硯方才點頭了,心中微微凜然,轉過頭去。
卻發現身後空無一人。
原來她向前去迎接,已經走出了山門,司徒霍卻仍然謹慎地站在原地,半步也不肯出,隻在山腳下遠遠地眺望著兩人。
“老東西。’
張端硯不得不伸手,維持著體麵的笑容:
“請…”
法蟬卻沒有什表情波動,一同上前了,幾步跨越了大漠,在山前停了,同樣沒有邁入山門之中,隔著一線之差,深行一禮,道:
“道友!”
司徒霍卻看出了他這一身的不凡,冷冷地道:
“摩訶可是七世了,這法身可了不得!”
法蟬很是平和,答道:
“此身乃是寶牙座前【車蟬護法】遺留,明王隕落時,此像跪倒斷首,當年廣蟬先入釋土,不能得其萬一,便撿走了頭顱來用,暴殄天物…”
“卻也是緣法所致,這法身正好為法蟬所得。”
司徒霍陰沉著臉龐,上下打量了他,道:
“是他叫你來的?不過年載有餘的時光…他就掌握了金地?”
法蟬抬眉看了他,並不答他的話語,而是歎道:
“和我回去罷!”
司徒霍仍想要說些什,可一旁的女子已經轉過頭來看他,目光中很平靜,這大真人終究一抬頭,道:“有多遠?隻怕不宜多行…”
他有了幾分冷笑,道:
“我怎也是個大真人,就算有萬分緣法,他不親自來,又怎能接引我上去…一旦出了此山,就不知為誰所截…”
法蟬並不理會他。
這和尚抬起手來,張開五指,司徒霍的話戛然而止,發覺他潔白如玉的掌心之中正放著一枚白色的物什。
這東西似乎是玉製的,隻有一根指節大小,卻是一隻介蟲,胸口有三節,各帶一對足,左右兩眼由三枚晶瑩的黃玉組成,兩隻翅膀正悶悶而動,竟是活物。
司徒霍將目光移開,死死地盯著眼前的和尚。
法蟬道:
“蟬者,屍之變也,王者忿死,屍變為蟬,登庭附階而大唳,又指介蟲伏地十載,一夕而出,故有脫胎之意。”
“脫胎之人,正是你司徒霍。”
司徒霍抬起頭來,有些不可置信地道:
“脫的何胎?”
“悉石魔胎。”
和尚很平靜地陳述完了,這大真人的瞳孔劇烈震動起來,不知是幻覺還是真的有什氣象,身邊傳來尖銳的蟬鳴,他看到那和尚手中的白蟬如人一般坐起身來,發出聒噪的哈哈大笑聲。
“哈哈哈!”
這笑又尖又利,擾人清靜,一時笑罷了,才聽見那隻白蟬叫道:
“司徒霍!”
“你修行數百載,借明陽胎育,又得土德悉石魔胎,有大地為胎衣,於是遁地而出,早年不見風聲,將老而鼓噪大鳴,正是蟬變之意,可以脫身矣!”
它笑道:
“可以脫身矣!”
>>章節報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