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的聲音震動四方,卻又被拘束在這小小的地窟之中,反複回蕩,好像有成千上萬的人在齊聲喊,重重疊疊,攝人心魄。
眼前的青年卻隻是緩緩抬頭,道:
“原來如此…”
麵對眼前帝君的譏諷笑容,李周巍目含精光,淡淡地道:
“可舊魏崩潰,諸李受戮如豬狗,我這一脈說是曾經依存於寧李,受附於元府,方才流落湖上,為一農戶而已。”
“所幸得了些機緣,籮路藍縷,方才供養出一二人傑…明陽命數?本和我們無關。”
他笑道:
“至於天命?李乾元…自你被人鎮壓在山下之後,這天下早就沒有什魏李的天命,有的隻是隨波逐流,千年為人所屠戮、利用的螻蟻…”
“魏恭帝暴死,墮為爛肉,李勳全建隴,又因尊明陽而受伐,李懸複國,東離立宗,無一不為人所滅,他們身上還有你的性命光輝,可後來的人呢?血脈稀薄,得不到你的明陽性而增長幾分天資,卻偏偏要承擔你的命數。”
“從那個黑暗時代走過來的李氏,依靠的也不是你明陽的命數、魏李的天命,從頭到尾,你這位君父,帶給他們的隻有詛咒而已。”
這句話讓隔在重重圍欄後的老人斜過目光來,冷冷地看著他。
“帝君說…我之命數本非天成。”
李周巍卻隻是笑,他的墨瞳在天地中並不熠熠生輝,卻有一種難言的自由瀟灑:
“不錯,可本王也要說,我李周巍的李,是李木田、李通崖的李,不是你李乾元的李,我本非天成,正是我們選擇了明陽,而非明陽選擇了我們。”
眼前的老人隻是笑,他並沒有因為對方的冒犯和憤怒,死寂的目光中甚至有幾分欣賞,看向對方的眼中,竟然多了幾分莫名的熟悉與複雜,道:
“好…好…好…”
老人雙手緊緊攥著那圍欄似的柱子:
“可李周巍…孤…”
他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幽聲道:
“孤曾經也是那個選擇明陽的人。”
“可你選擇了明陽,你的子孫就會被明陽所選擇,這不為任何人所左右,你要知道…這是宿命…這就是萬神所懼的因果,你若是有一日果真成了,今天對孤說的這話…終究有一天也會由別人來對你說…”“不過…不重要了,你說的對,沒有什天命了,真的也好,假的也罷,不重要了。”
他低笑道:
“可你說…【我們】,你難道還不信我…還認為…你身後的那個池,會把你看作【我們】。”李乾元輕聲道:
“你太天真了,李周巍…孤沒有什能提醒你的,可這是你最不應該錯的地方一一池不會把你看作一體,孤也不會。”
李周巍並沒有接他的話,而是抬起眉來,道:
“本王倘若真是一具身軀,便沒有資格站在此地和你談話。”
這句話平靜地響徹著,那老人雙眼緩緩眯起,直勾勾地盯著他,似乎想從他的臉龐上找出一點神妙變化,更高的存在顯現而出的模樣…
可什也沒有發生。
不知過了多久,老人終於沉沉地、嘲笑般地從胸口呼出一口氣來,低聲道:
“好…孤且算池另有安排…那…我來告訴你,為什你隻能做一具身軀。”
“李周巍。”
“你有什是要說與我聽的…想用什方法來取代孤這位帝君…又或者說,李周巍…你知道明陽如何求道…”
老人看著眼前人,眼中充滿了戲謔。
“明陽求道,無非四義。”
李周巍並沒有什猶豫,他像是早就知道這個答案了,輕聲道:
“【父】、【殺子】、【奪愛】、【奪權】。”
“看來,你很清楚。”
老人慢條斯理地道:
“可孤知道你的想法…你不想順著孤的道路走,不想重複明陽數千年來的糾葛,你也知道一旦重複了,你更沒有可能超越孤,可李周巍。”
“這可能?”
帝君靜靜地道:
“論孽仇,孤殺盡六州二海三漠,殺得無人敢伸冤。
論道業,孤傾覆三千二百宗,震得通玄台倒,白玉樓傾。
論國威,孤使周太子登而削帝號,一並羌羯狄,北順十六胡。
論玄功,孤顛倒明陽業,劍誅月天子,使得紅塵不得暗,陰世不敢出”
四周的黑暗震顫起來。
“我知道,你不屑為孤這樣殺人如麻的霸主,你倒想做一位仁君,可這可能?四海妖螭亂,兩漠胡羯腥,仁在何處?邪金橫空立,陰鬼人間走,仁在何處?天胎紫金業,惡祀遍地行,仁在何處?”老人笑起來:
“你做不到的…這不是你該去做的事情,也不為任何人的意誌所轉移。”
“那些迂腐的東西,常說孤驕縱世家…殊不知世家已經是最溫順、最宜聽順孤的爪牙了,世家是要有子孫的,子孫不如六王風光,卻同樣需要凡人為奴婢,而子孫的子孫終究會是凡人…上下一體,六王再怎久為六王,也絕不敢大在百姓身上大肆動血…”
“那些鬼神仙道,無非想和世家爭孤的驕縱,卻舍不得放下那三四點利益,於是心有不甘,從中作誹謗…且看當今之世域,明陽不複,又有幾分光明!”
老人發出幾道震天的狂笑,這種笑沒有半點痛苦或者是憐憫,而是一個冷酷的舊君主看到牛羊遭到了新主人鞭打時嘴角彎起的那一點弧度。
於是這笑很快就過去了。
“每次你的性命感應,孤都能得到外界的一些隻言片語…哪怕隻有些許畫麵,孤也看得清楚。”袍冷冷地道:
“李周巍一一你當今這個位置,就算換了孤來,也絕不敢有憐,你隻能殺…殺光了這天下是非…殺得了無邊氣象,你才有資格以你的喜惡來論正邪。”
這老人甚至沒有給對方說話的機會,池僅僅是稍稍一頓,繼續道:
“這是其一,你太迂腐了,不敢殺人,而其二…”
“明陽之四義,不是你想避就可以避開的,他們一定會著你做到其中之一二,以至於你不得不走上這一條路。”
老人嘴角慢慢彎起,露出似笑非笑的色彩。
“最重要的是…明陽…這個位置上如果是空的還好說,上頭卻還有人,你是我的命數牽引,也是我的子嗣,從你要衝擊金位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經在父了。”
“再比如,李勳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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