巍巍太行。
真君打鬥的幻彩已經遠去,奪目到刺眼的天光閃爍在天地之間,道衣男子抬起手來,任由那燦爛的光從自己的五指之間穿過,落入瞳孔之中,刺的雙眼疼痛。
天有二日。
大日永淩空,而天外的光彩奪目到極致,帝星雖在天外,似乎離大地要更近,以至於顯得更加龐大。【天業觀元】。
這一道明陽靈氛曾經如同大山一般鎮壓在海內,多少道統、多少天才在沸騰的明陽氣中低頭,自東往西,無不出山來拜,奉尊君父。
這一切重新籠罩大地時,連太行山都為之震動,可薛殃的瞳孔倒映著眼前的一切,掌心微移,讓照下來的光彩更濃烈了。
終究…有所不同。
星辰之下,靈機同樣霸道,卻多了一份照耀四方的平和,也許不該叫【天業觀元】了,後人將會重為池上尊號。
“留諸萬世之書!’
道人好像一點點明白了這些建立功業的修士的終極追求,目光炯炯,視線越過了那天地中沸騰如水的明亮之光。
太行之上的諸修已經散去許多,隨著色彩越升越高,仍然有人滯留此地,天光之下,正立著一片銅金色的仙光。
此光有太陽初生之氣,殺寒止水,又有渡陰代夜之奇,靜沉天陽,一道道神通光輝湧現,已在半空中凝聚成了宏偉萬分的樓台。
男子身穿白袍,在狂風中矗立著,一隻手係著那一條長紳帶,在狂風中不斷狂舞,如同一條金色的蛇。他雙目微睜,一言不發。
薛殃並未開口。
而身後的聲音已經幽幽傳來,在半空之中回蕩:
“慶垂軒…他也要證道了…”
馮修的聲音低沉。
薛殃不曾回頭,隻是看著那站在風中的男子,一隻手搭在腰間的寶劍上,食指輕輕敲動著。整個北方的紫府,都知道這位魏帝命必不久,借以證道之人,更是不少,第一個邁出這一步的人也不值得意外。
六王之昭明王。
諦琰大真人尹桓。
在明陽之光的照耀下,在千年未有的次陽歸位、靈氛契合之時,這位大真人終於脫去了桎梏,散發著濃烈的赤光,好似出鞘的寶劍,鋒芒畢露。
薛殃按劍而立。
大地上的白雪早已經消融了,那條金索仍然如同毒蛇一般在地上抖動,無風無雨,它卻顯現出飄搖的姿態。
而天際的另一端,還有一人在注視著它。
虞息心。
這位紫傑大真人的神色凝重,雙唇緊抿,身旁的雲氣不斷湧動,身後的幾位真人都沉默不言,隻傳來細碎的聲音。
是吳廟。
這真人癡癡的看著天際,眼中盡是狂喜,因為這位魏帝證道之前筵席上流露出的幾分悲愴而驚恐的心,終於安定了下來。
帝君…
帝君!
“這位果真成了帝君!’
這對他吳廟來說簡直是天翻地覆的機緣,也代表著他終究不再是一介散修,興許比不上仙裔,可今後這賈、庾一般的大世家,他也做得!
他怎能不欣喜若狂!
可虞息心轉過頭來,輕聲道:
“吳真人。”
吳廟這才驚醒,連忙把頭轉過去,還未開口客套,卻發覺虞息心臉上完全沒有喜悅之色,恰恰相反,他的臉上彌漫著一股凝重到近似於陰沉的色彩。
吳廟的笑容也消失了。
他來不及詢問,就看到眼前的大真人啟唇,道出了極其恐怖的話語:
“速速離去罷。”
吳廟遍體生寒。
他終於轉頭看了一看一旁正在證道的諦琰,又看著那環繞天際的彩光,擠出了極其勉強的笑容,道:“這是何故…各個真君證道…本少不了為難的…君上非同凡響”
“北嘉、陰司、金一都出手了。”
這幾個字好像一盆冷水,猛的潑在這真人身上,虞息心仍抬著頭,他的目光已經越過了眼前的人,悄無聲息地望向他的後方。
不遠處,喬文鎏正孤身站著,身邊一個願意靠近的真人都沒有。
當年虞息心降魏時,喬文鎏曾出言嘲諷,兩人本就不合,從此更加仇視,可此時此刻,虞息心依舊麵無表情開口,也不知道對誰說的:
“走罷,趁現在還能走。”
喬文鎏並未看他,甚至偏身轉過去,隻留給這位紫悉大真人半張側臉,他的麵上早就沒有喜色了,兩隻手緊緊的放在身後。
吳廟卻抬頭了。
他用了一瞬間就從喜悅中恢複清醒,他隻是出身不高,接觸不到關鍵的提醒,可從一介散修混到如今的地位,又何曾遲鈍了!
高台之上的晞烝越來越濃烈,吳廟卻已經不再放在眼中了,他知道眼前的人是什樣的人,話有什樣的分量,抬起頭來,看著那越來越遠的天空,長長吸了一口氣,用祈求般的語氣道:
“我…一介散修,為王前驅,複有何處可去!隻希望大真人有庇護之法”
虞息心轉過身來,默然低頭,終不再言。
吳廟隻覺冰冷刺骨,越發知道事情已經超乎了他能想象的極限,轉過頭去,卻發覺那喬文鎏已經站到了身後。
這位真人與他完全不同,眼中沒有絕望與不安,滿是陰鷙,身上的氣息湧動,仇恨地環視了四周,卻硬生生把這位真人的手給製住了,不讓他再去糾纏虞息心,冷笑道:
“姓吳的,你知不知道你身上因果有多重?虞大人尊貴,豈能和你同行?”
他冷冷地轉過頭,在虞息心複雜的目光下笑道:
“隻是你拍過我幾個馬屁,我聽著舒服,吳真人!跟著我走罷!”
吳廟隻覺得雙唇發顫,雙腳卻如鐵打般不動,他呆呆的看了眼前的人,還未開口,就看見這位大真人瞳孔中已有水火浮現,聲音冰冷:
“我說…跟我走。”
“諦琰。”
姚貫夷轉過頭去,目光中有幾分惋惜,那立在明陽之光中的道人再一次開口了:
“若不是他固執地往北來,今日牽李勳全來的…一定是他,想必他是恨我的!可那件事本與東穆無關…姚貫夷麵無表情,衛懸因更是不理會他,隻聽著師兄冷冷的聲音:
“是他水鄉背後那位自己動的手。”
終於,薛殃開口了,他道:
“不必說了。”
天地中的風好像更急了,卷起那狂亂的赤白色,這位天下少有的晞烝大真人站在神通之中,目光一片平靜。
他諦琰從未對李周巍撒過謊。
可世間的許多東西,本就要走到終點才能看清,當所有神通在身上匯聚,天空中的景象慢慢倒映在他眼中時,尹桓那一顆心才終於如同冰一般透徹。
證道從來都不是虛假之路,直到今日,他的心思也沒有半分改變,他隻是看著這天上的一切,漸漸明白了什。
天下沒有人會允許…太行山上再站起來一位身為六王的真君一一這是當年魏帝和整個天下博弈數百年都未曾做到的事,這樣的功績被帝君得去,必然是火上澆油…
這個發現讓他明白了水鄉之後那一位的沉默,更明白了尹覺戲為什會無緣無故倒在北方。“我證成了…池便有脫身的機會。’
“可是…’
他的目光中有了幾分嘲弄,抬起手來看著那根被握在自己掌心,活靈活現,如同毒蛇一般不斷試圖爬上他胸膛的紳帶。
這一枚寶物乃是先祖親傳,他祭煉畢生。
“原來。’
諦琰的聲音有了幾分沙啞:
“【鳧晞束麟索】的前身…也是你這般的寶物罷…
那飄飄如同金蛇一般的紳帶好像聽懂了他的話,在空中打了個轉,有些暗淡地垂落下去。
諦琰當然知道自己還有他路可走一一晞燕的色彩濃厚,他還可以回頭,上官彌不是他的對手,誠鉛、南杌都不過是紫府初期,十合可殺,【鳧晞束麟索】就放在高台上,自己的神通和本命之寶必然都與之有關,那寶物已經被陰司養出了異象,經曆了太多太多,距離法寶隻差一步,他一旦證道…“他們等著我做這樣的事情,在這一刻…以六王之一的身份敗壞池的根基,我拋棄明陽的所有恩澤,作為一位逆賊證道。’
可他已經修了明陽神通了,唯一掌握的求金法傳說中也是魏帝賜下,如今天陽帝星正當空…難道…不應該是他尹桓先一步爆體而亡嗎!
想必無人在乎。
反正作為六王證道,他尹桓隻要動念,等不到證道便必死無疑,而殺了諸王,做了逆賊,還有苟活的機會,回到南海去,水鄉的那位似乎都安排好了…手中未必沒有齊帝當年的證道法。
當然…也可能是愚弄他。
可生死在前,該走哪條路,似乎已經很清楚了。
狂風仍在天地中席卷,高台之上的幾人都已經伏拜在地,崔決吟已經隨著那帝君飛升而去,沒入果位之中,而留下的誠鉛也好、郭南杌也罷,都已經被天地中恐怖的變化鎮住了,顯現出不知所措的姿態。唯有上官彌抬著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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