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川之上,寒風淒淒。
吳廟乘在少陰之光中,望向外界的天地一一萬物照耀在燦爛的光,鍍上了一層金色,輝煌萬分,有片片天光灑下,讓他體內法力升騰,遍體灼熱。
“唉!”
可他的心中冰寒如雪。
“唉…”
行不過千,他歎了不知道多少聲,心中愁苦。
對於那位帝君,他自然是感激的,可他時日尚多,性命自然是最上,倘若有苟活的希望,他絕不願意舍了這一身神通,可他自己心也清楚…這實在很難了!
“我投明陽,自是求一前路,誰知帝君亦無出路?北方的群修投魏,乃是我上的賀表,因果在身,性命危矣…
他歎了又歎,反叫一旁的喬文鎏麵色不快,冷聲道:
“歎什歎,哭什哭!若不是虞息心,你現下就在那太行之上陪著六王一起折了!止不住的歎息,實在晦氣!”
吳廟麵色慘白,道:
“喬大真人好膽氣!可不由我不歎一一倘若今日一同走的是虞真人,你我還有生還之機…”他道:
“可喬三疑,你好好想一想,郡中群修,不喜你多年,你上無靠山,下無人情,連諸修中脾性最好的虞真人…你都能鬧得相看生厭,最後和我這個散修湊在一塊,我們這些人哪還有活路!”
喬文鎏聽了這話,一時沉默。
他喬文鎏的宗族並不顯赫,先祖不過是大道統的尋常弟子而已,比之符氏尚有不如一一符檀菅舍家棄子,不就是為了混進東穆天的門牆?
而他又不是曲意逢迎的性子,年少時有些名氣,意氣風發,更對滿郡之人冷眼相對,這一群人被他壓住了,自也不快,除去薑虞二人,其餘之人,皆多有譏諷他的。
後來性格雖然收斂些,可要他對那些人熱著臉逢迎,他也斷然做不來,於是一直冷冷地鬧到了今日。如今,借著湖上的助力,他已經成就了大真人…
“以我與湖上的親密關係,他們必然懷疑我還取了太陰之寶預備突破,有朝一日倘若真得了勢,以我喬文鎏的性子,他們通通都要遭殃!’
而他與吳廟的關係本不算好一一這散修為了湊到這些大道統的門前去,時常取著各地的閑話來捧人,多有貶損他喬文鎏…可正因吳廟多年在郡中行走,最是明白那些大道統的手段。
“他必死無疑…可我…亦要被借故除去了!’
他早明白了這一點,此刻也不顯得有多沮喪,隻是暗暗惋惜:
“可惜了那一百三十二房美嬌娘!’
他麵無表情,隻是夥同著身旁的人一齊向南去,可話音未落,就見著前方白霧蒙蒙,玉碑高聳,有人道“喬道友!”
就見一位寬袖大袍的男子飛來,飄飄如仙,腰間玉葫蘆閃閃,隻瞧了一眼,喬文鎏便道:
“原來是持廣大真人。”
持廣笑道:
“多年不見,三疑道友也是神通越發廣大了!”
聽聞此言,喬文鎏隻冷笑道:
“誰讓你來的,拓跋家?瞿嘈灘?還是韓家人?”
持廣聽了這話,仰頭道:
“韓氏廣納三陰,道友豈能相疑?韓仙子多有勸阻,可當年道友投魏,開了轂郡大門,以至於中原一潰千,此乃眾目所共睹,實在是仙玄在上,廣天中意願洶洶,非要將道友正法,以儆效尤!”喬文鎏卻絕不是個好性子,聽了這話,狂笑不止,道:
“一眾老豬狗!轂郡之敗也要推一個出去頂災,到底是爺爺的性命金貴,配得上中原伏跪的罪名…隻是憑你一個,如何攔得住你爺爺!”
持廣那雙眸子從始至終冷漠至極,將那一枚仙碑捧在手上,不急不怒,道:
“區區不才,如何代表廣天?是韓仙子多有求情,拓跋氏又期盼招攬雄才,這才請我提前截住道友,道友倘若願意同我回北方,往盛樂天效忠,性命無虞!”
喬文鎏笑罵:
“三易其姓的邊奴,也敢叫爺爺回你的傻鳥天!”
聽了這話,持廣好像毫不意外,長歎一聲,道:
“可惜!”
洶湧的白氣傾瀉而下,這大真人道:
“太衝觀實在厲害,在下也沒有除去道友的把握,隻是大可拖得,等著廣天的人來,恐怕道友也是插翅難飛!”
“試試好了!”
喬文鎏大笑一聲,天空中便水火交匯,他轉過頭去,看著那麵色蒼白、站在自己身後的吳廟,冷冷地道“往北罷!吳真人!”
他道:
“南邊不好走了。”
緊接著,太衝觀的色彩已經赫然湧現,水火交匯,吳廟動用了神通,終於從兩位大真人的交戰之中抽身出來,亡命奔逃。
可他心中依舊藏著希冀般的念想,盼望往湖上去,得到庇護,走了一陣,卻看到那幾乎將天地一分為二的、曾在南方的薄薄黑煙。
“鬼神…鬼神
思慮起那南方陰司的酷烈手段,他終究毫不猶豫的轉身,重新駕起風來,一路向北而去,心中戰戰兢兢,寒意無限。
“喬文鎏…都要被留在此地了…
可他再無選擇,隻能使出吃奶的勁向北而去,漸漸飛得遠了,抬頭望向東方,心中漸漸有了一點希望:“海外…海外。’
天下之大,紫府終究是有容身之處的,每每海內的鬥爭白熱化有了輸家,隻要有神通在身,大不了往海外一走,大多能夠保全…
“隻要能到那渺渺不見人的外海,有哪個神通能找到我…無非是資糧少些,可到這個時候了,保住性命才是第一!’
他歪歪斜斜,便向東北方向而去,不過穿過了一境之地,忽然見到地動山搖,天地中彩光大放,琉璃如雨。
釋土顯現!
那遙遙的東方,一座金山正在雲層之中緩緩浮現,上方的身影龐大如山峰,身後彩光環繞,照耀四方,顯現著驚天動地的威能!
吳廟心中大駭:
“大欲道!”
那座金山,分明是一向在東方懸立的【欲山】!
“當年帝君東征,將這一道打的崩潰而回,量力隕落當場,寶物被奪…於是整座道統脫離紅塵,被那法相收走…’
如今明陽將隕,那孔雀重歸紅塵,【欲山】自然顯現了!
這一幕映入他眼眸之中,頓時讓他心驚膽戰。
吳廟知道了自己身上的因果極重,可他從來沒有做過戕害明陽的事情,更不願去做,加之修為不高,哪有真正投釋的機會!
“我為明陽臣屬,孔雀早就恨之入骨,倘若往東而去,能不能外出海外尚且未知,隻恐先成了那雀鯉魚的食糧!’
於是調轉玄風,繼續往北,可如此一般來回折騰,讓他往北的速度大為減緩,一路往回馳騁,穿行了大半日時光,地動天搖,卻也不過回到了轂郡而已!
此刻,他的心中真有了幾分絕望,又怕被廣天的人截住,不敢堂而皇之的從這郡中穿過,隻能繞道而行,一路穿行過的巢城,又繞回案城,心中一片寒涼。
天地動搖,各郡的修士都在往山林中奔走,他的目光掃過那大地上穿行的諸多身影,突然見到了一個明紅色的身影,這真人疾馳的神通稍稍停了停,眺望著腳底,喃喃道:
“唉…”
荃城。
天朝建立,有治諸洲,而中原首府,便被立在荃城一一此地曾經乃是趙昭武帝攻燕的治所,也是這位帝王的隕落之所…
當年的薑儼受封中原,便在此地治理,本也有一份氣象,可此刻魏崩天傾,天地動搖,此地似乎也受到了更多的影響,宮樓傾圯,樓台倒塌。
高高的天台之上,殿門緩緩打開,女子高立台上,一手按劍,雙眼緊閉,亮白色的淚水正從她的臉頰淌下,飄飛如煙。
“金丹…’
李明宮帶著王卒前來,中原卻不需要她的太多助力,不過一年的時間,那位薑大真人很快又帶著王卒離去,隻留下她靜坐在樓台之中。
貼身跟隨的,隻有湖上帶來的護衛任燕。
李明宮看著天空中閃耀的天光,心中悲喜交加,激動萬分,可淚水還是不由自主的不斷往下淌,牙關緊咬。
任燕眺望了北方,快步走進來,道:
“大人…天有二日,魏都方向…一片昏沉,什也望不到了,隻是隱約見到一點紅…”
李明宮猛地睜開雙眼。
可這一那,眼前的少女驚道:
“大人!你…”
李明宮抹去了麵上的淚,不明所以,徑直越過她,憑欄望了一陣,觀看左右,發覺守在樓中的人盡數不見了,她毫不猶豫地轉身,道:
“走。”
任燕呆呆的看了她一眼,似乎她的麵容格外吸引人,隻是強自鎮定,低聲道:
“可大人受命鎮守…”
“沒有什鎮守了。”
此時此刻,這女子冷靜得可怕。
“帝君受圍,我等區區築基,有何助力?必受屠殺,好毀壞池的根基,我等隻能保全歸湖為上,薑真人是崇敬明陽的,在這樓台中不設一人看管,必然是有意放我歸去,豈能久留!’
她拉起這少女的手,直挺挺闖出了宮樓,穿過狹長的甬道,果然左右皆無一人,從暗門之中一路出去,取出了令牌,神不知鬼不覺地繞出了荃城。
果然,此時此刻太虛動搖,靈機變動不止,周邊也見不到任何一位神通,任燕低聲道:
“大人,我們往何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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