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0章 懼
城中宮闕傾倒,滿境光輝,兩方的色彩對立,如同兩道汪洋,激烈地碰撞著,神通摩擦激起的狂風在陣法之中回蕩,讓人站也站不穩。
“裘審勢!你要反了不成!”
另一頭的光輝中,男子一身灰衣滾滾,長袍在風中飄蕩,那張臉上滿是陰鷙,手中捏著灰色的寶珠。
另一頭的中年男人滿麵苦笑,卻不後退一步,按在靈器上的手已然握緊,道:
“還請大將軍上順帝命,回京救駕!”
慶濟方眯起眼來,冷笑了幾聲,道:
“你好大的膽子,竟敢騎到我頭上來了!帝王不過敗走,退回山間,有什命令能越過我,傳到你們這些人頭上?我為東征大將軍,你們這些人,豈敢違命!”
眼看勸他不動,局勢一分一秒變得緊張起來,裘審勢那張從來對他阿諛奉承的臉終於冷了下來,淡淡地道:
“慶大將軍!君上到底如何,非我們這些人可知…可如果被魏王所除…那是蜀祚已滅,又哪來的大將軍可言?我們這些人,又何必聚在此地?”
他稍稍一頓,看著慶濟方越來越難看的臉龐,道:
“如果帝王有玄妙之術,非我等下修可知,蜀祚不過一時興衰,大將軍仍有玄職,那自然應當回京救駕,平定麒麟。”
這老人如今也懶得裝了,淡淡地道:
“大將軍說,是不是?”
慶濟方張了張嘴。
他在蜀地順風順水,一言九鼎慣了,這些年來說什是什,如今出了這一回事,這位大將軍的心已經完全亂了,一時竟無言以對。
看見他臉上的那一瞬遲疑,裘審勢的眼神徹底冷了。
長懷山一宗鎮壓蜀地多年,威勢極重,這些世家早已逆來順受慣了,反抗的心思很淡很淡,哪怕到了這一刻,眾紫府府仍然是猶豫不決的。
如果慶濟方能夠麵無異色,果斷挺身而出,依舊以往日的陰狠與凶殘壓製眾人,興許還有挽救危機之機,可他難看的表情映照在諸位紫府眼中,哪怕僅僅是一個遲疑,也讓這些曾經的九姓四門中的佼佼者、踏著屍山血海過來的紫府修士心如明鏡。
‘這家夥不知內情,長懷山不再理會他了。’
緊接著響徹的天際的,已是那位天炔真人大笑的聲音:
‘慶濟方!你細看的時候到了!’
這聲音滾滾而來,如同響亮的耳光,甩在了慶濟方麵上,他眼中升起難以言喻的憤怒,可身前的真人上前了一步,擋住了他的視線,淡淡地道:
“慶大將軍…該走了。”
慶濟方深深地吐了口氣,雙唇微動,道:
“天炔在外,隻怕身後亦有伏兵,如何走得!”
裘審勢冷笑道:
“救駕何懼一死!大將軍若畏懼,我等便先行一步!”
裘審勢當然不怕,天炔找的是慶濟方的麻煩,而他們這些人無罪無殃,如果金一真的有布局,他們丟下這位大將軍,自然能走脫!
慶濟方猛然抬頭,迎接他的是左右冰冷的目光,明白自己此刻再不動身,隻能一人獨守此關了。
他隻好站起身來,沉默地駕著神通出去,一眾人簇擁著他離開大陣,投入暗沉沉的荒野。
太虛已經破碎,那垂落下來的一道道真如同割開大地的刀,又好像萬千把斜插在地麵上的白劍,讓眼前的一切瑰麗至極,那黑暗中站著一個人——一個少年。
一眾神通頓時停住了,目光都望過去,慶濟方本就心煩意亂,邁步向前,打眼一瞅,竟然是個紫府初期,冷聲道:
“什貨色,也敢來攔我的道!”
卻看那少年笑起來,手抱著劍,往前幾步,道:
“大將軍不認得我了,我姓徐。”
他的麵目被那真之光照亮,少年道:
“我曾經在尋陽池上見過大將軍,是將軍麾下的上官真人出手攔下的我…可還記得?”
慶濟方冷冷地看著他,道:
“你是奪陵的弟子?”
少年失笑搖頭:
“大將軍不必理會我是誰的弟子,我苦修神通,本是來找將軍報仇的,如今將軍失勢,又顯得落井下石…不如這樣。”
他道:
“大將軍接我一劍,我便放將軍離開!”
慶濟方的憤怒剛剛從眼中升起,很快被雲層中若隱若現的人影逼回去了,左右的神通更不言語——奪陵劍仙的威風有目共睹,這一位劍仙已經成就大真人,坐鎮漆澤,連長懷都不給麵子,更何況他們這些人?
慶濟方回頭看了看那天邊的火焰,道:
“狂妄!”
少年隻當他是接了,張開架勢來,單手伸前平放,用兩根指頭撐起那把沒有出鞘的劍來,輕輕一送。
那把劍帶著劍鞘飛躍而起,輕飄飄地落向眼前之人,慶濟方已經受夠了他,要不是雲層的那位奪陵劍仙,他早就賞眼前人一巴掌了,一怒之下,神通赫然附身,無數金絲從天而降,華麗的光彩披在身上,慶濟方如同趕一隻蒼蠅般狠狠一拍,將那把半點光色都沒有的劍彈起!
這劍在空中打了個滾,又落回少年身上了,這姓徐的少年好像有些詫異,好像失落於自己仇恨的竟然是這一個人造的棋子,又歎息於自己畢生修行的一劍被如此看輕,歎道:
“將軍!真糊塗一輩子!”
於是此人連帶著那雲層中的氣息,如同一道飄散的光彩,飛速遠去,慶濟方毫發無傷,隻覺得荒謬,搖了搖頭,道:
“呸!”
他不再理會這一切,左右的神通也實在等不及了,顧不得研究太多,將關隘拋下,膽寒地繼續向前,穿行到在一道道光彩中。
出人意料的是,一行人沒有遇到任何阻礙。
他們越過夷陵,穿越諸山,沿江而上,關隘上已經一個人也見不著了,四下的修士亂竄著,見到了神通自東而來,以為是魏人,當即拜倒,呼道:
“王師來了!”
那大將軍惱羞成怒,欲要出手將其抹去,卻被左右神通阻撓,裘審勢冷笑三聲,道:
“今非昔比,魏王愛民,大將軍不得放肆!”
慶濟方如此暴烈的性情,竟然悄然無聲了,不知是氣昏了頭,還是完全喪失了理智,越出百,方才問道:
“諸修欲我投魏不成!”
裘審勢遂道:
“不敢有此奢望!”
慶濟方聽了此言,不知有多怪異,心中大駭:
‘這群賤人必是投白麒麟去了!李氏多有妨我,今日得誌,一定乘著大亂害我,豈能輕放!’
於是又馳出百,慶濟方不再敢繼續往西,一言不發地甩下諸修,一路向南而去,而這位大將軍終究有實力,裘審勢等人雖然人數占據上風,卻不知他有何等底牌,誰也不願冒死,並不上前。
這真人便燒了一紙符籙溝通洞天,什回應也沒有得到,仍然不死心:
‘要回山上去…要回山上去,隻是蜀都也在山腳下,麒麟在下麵棲息,不能從正麵回去…’
不知不覺間,他好像把那盤踞在都城的魏王當成了洪水猛獸,一路向南繞行,遠遠的看了那座雄山,心中這才安定下來,踏著風向前。
此山北陡南緩,是可以俯視北方蜀都,從南方上去,真是一派怡然自得,他匆匆忙忙的踏上那走了成千上萬遍的石階,一路向上而去。
可入目是密密麻麻的叢林,原本清脆的石板已滿是歲月的痕跡,巨大的枝條和藤蔓遍布各處,慶濟方的心仿佛要被恐慌撐破,隻悶頭向前,直到看著那一道倒塌在廢墟的古老山門。
青色的山石裸露著,那光彩耀耀的【長懷】二字牌匾不知道被誰拆走了,沒有留下半點文字,這大將軍好像被抽空了,他茫然地一步步走近山中。
曾經巍峨的殿閣,如今隻剩斷壁殘垣,鎏金剝落,朱漆斑駁,他從洞天出來時,長懷山上一切光彩明媚,好像一夜之間所有的一切都改變了,斷裂的巨簷砸在地麵上,四下隻有狐兔聳動的細碎聲音。
整個長懷道統消失了。
那個從他呱呱落地的那一天起就足以讓他用鼻孔看人,無論他多放肆、多猖狂,都能將所有風波一瞬抹平的龐大勢力好像是一場幻夢,突然就從山中消失了。
這位大將軍仿佛是被踩著了尾巴的貓,從原地跳起來,他把自己的玉冠解下來,重重的砸在地麵上,身上的東西好像有無窮的重量,勒著他的咽喉,帶來強烈的窒息感,他躁動地把掛在身上的大將軍衣袍甩下來,披頭散發,隻著一身單衣,對著蒼天咆哮道:
“慶棠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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