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似乎貫穿了諸天的光輝消散後，太虛逐漸平靜了下來。

    或許，在黑暗之下，還有許多暗流，甚至許多越來越大的浪濤翻湧，但那都是暫時無法對外影響的波瀾，就好似湖泊在風暴中洶湧澎湃，但若是在最為死寂的冰層禁錮封凍之下，再怎活潑的命運也隻能無奈地陷入凝滯的衰微。

    發生在懷虛的，那雖然艱難但終究還是有著希望的故事，暫且告一段落。

    而現在，在希望和光芒之前，有一個幾乎就要不曾擁有希望的故事，希望能被人聆聽。

    劫後，四十九萬年七千年。

    大災劫後的第四百九十七個紀元的末尾，又一位飛升者飛升了。

    浩蕩地好似天河一般的靈光突破了層層天劫的阻攔，逆流著貫穿了漆黑的穹，在無窮雷霆的擁躉和朝拜下，一個光點貫穿了太虛，進入了遙遠彼方。

    而我們的世界也因此而更加衰弱。

    儀天界。

    一個虛弱腐朽，頹敗衰微的世界。

    太陽呻吟著在深灰色的塵雲後緩緩滾動，光芒晦暗得需要借助火把才能看清前路，而在蒼涼的荒原中央，是一座用罕見的巨木與玉石搭建而起的高台。

    高台千尺，內有晶瑩的靈光流淌，就好似銀色與青的河流，在褐木與白玉間穿梭，構成了一個巨大無比，浩蕩威嚴的陣。

    而環繞著這極盡奢侈與輝煌高台的，是大量用殘破樹木和岩塊搭建而起的房屋，這些密密麻麻，近乎於難民營的房屋無論是材質還是精致程度，都和那登天高台完全不像是同一個世界。

    但現在，那高台卻在急速地黯淡。

    隨著飛升者的力量，那璀璨，靈動的高台，開始急速地黯淡，那些乳白富含靈氣，就像是雪一樣白，牛乳一樣柔和細膩的玉石全部都變得粗糙，黯淡，而那仿佛可以屹立到天地盡頭的巨木，也全部都開始枯萎，朽敗，變得和那些難民營中的樹木幾乎一般無二的朽爛模樣。

    密密麻麻，好似蟻群，好似潮水一般的人從營地中出來了，他們之前一直都在默默地祈禱，在家中默默地仰視著天穹，他們懷著希望和恐懼，看著飛升天台的頂端，那還未完全斷絕的，就像是漩渦一般，就像是天空中第二個太陽那般閃耀的飛升通道，雙手緊緊相握在胸前。

    繼而開始叩拜。

    我們，所有人，所有曾經參與了搭建這有飛升天台的人們，都在叩拜，祈願一一他們付出了十幾代人，千年的時光，從已經朽敗不堪的世界四方，收集了最為關鍵的材料，他們付出了自己的一切，將自己的家園，祖輩的陵墓，乃至於神聖的道庭遺跡都拆卸，才搭建出那可以輔助修者飛升的“登天台’。而他們的願望，也非常簡單。

    “降下雨水吧………”

    “煜明，降下一點雨水吧，真的不用太多，真的不用太多，隻需要比其他地方多一點就好了……”“煜明，你是我們中最善良的孩子，求求你，施舍我們一點水吧……”

    祈禱叩拜的人嘴唇幹裂，皮膚血肉凹陷，命懸一線，但他們大聲地祈求著，聲音洪亮地可以在天地間回蕩，即便是飛升去另一個世界的修者，也必然能聽見吧。

    但是，沒有回應。

    在層層疊疊，宛如海濤一般的呼喊聲中，那漩渦，太陽一般的飛升通道，最初有些遲疑，但最終還是用力地關上了，就像是下定決心要獨享蛋糕的孩子，用近乎於警惕的手遮住自己喜愛的美味，就連父母都拒絕了那樣。

    劫後，四十九萬年七千年。

    人仙煜明真人飛升上界，成為了劫後的第四百九十七個飛升者。

    這一次，人們的祈禱，仍然沒有回應。

    飛升者沒有降下回饋，這一個紀元仍然是【枯紀元】。

    視野拉長，拉長。

    能夠看見，大地上鋪滿了縱橫交錯的巨大凹陷直道，將整個世界都劃分為一個個近乎圍棋棋盤的區塊，而幾乎所有的區塊中央，都有類似的登天台遺跡，有著戰爭，廝殺和獻祭的痕跡。

    整個世界都好似廢墟。

    儀天界，是這個道庭治下，一個平平無奇小世界的名字，這曾經水土豐腴，整個世界都籠罩在朦朧的水霧之中，澎湃的水脈雖然沒有形成大海，但卻在丘陵和地底流淌，百千河川交錯，富有靈韻的雨水時不時就降下，令此地好似仙境。

    水鄉，仙居，交織的因果在這堆砌不成激烈的衝突，這是道庭諸天中，最適合養老休憩，度假的世界。

    在最初的那段時間，道庭的移民幸福地生活在儀天的河川平原之上，奔流的河水將看似被分割的土地鏈接，且孕育誕生了許多故事，大多都幸福美滿，偶有遺憾，也是灑脫的前奏，儀天人就生活在這，日複一日，年複一年，得享安閑。

    直至魔劫。

    那真是一次好大的災劫啊，鋪天蓋地的魔怪宛如蝗群，自四麵八方，天上天下降臨而來，它們是如此殘忍不留情，就連樹梢上的嫩芽，泥土中的種子都不放過，以至於最為平和的儀天人，最不樂於起爭端的我們都舉起了劍，誓要與之抗爭到底。

    最終，人們得勝了。

    付出了極大的代價，世界幾乎化作廢墟，所有魔怪都被毀滅，魔劫也結束，事情看似逐漸走向正軌。但是，不知為何。

    儀天界和外界的聯係，完全中斷了。

    原本喧囂明亮的天河，諸天萬界，不知何時，全部都黯淡無光，再也沒有任何其他世界會回應儀天的通訊，廣袤無垠的虛空，突然就隻剩下了儀天一界，就像是隻有儀天幸存那樣。

    這可能嗎？這是真的嗎？

    是隻有我們被拋棄了，還是隻有我們幸存了？

    無人敢於想象，也無人願意相信，但無論如何，原本指望的，道庭用來修複世界的支援是肯定沒有了，儀天人隻能靠自己來拯救世界。

    這倒不是什大問題，因為剛剛擊敗魔災，儀天人有的是自信和昂揚情緒，縱然艱難，他們也相信自己可以辦到。

    唯一比較困難的是，有一些可以用來恢複世界本源，修複天地之缺的材料，是世界本身不可能產出的，必須要去虛空中尋找。

    隻是，現在，失去了懷虛的指引，失去了天元的鏈接，失去了大荒的中繼，失去了九寰的支援，失去了北闕的護·……失去了太多太多道庭大界對諸天萬界的輔助，僅僅依靠儀天這個小界的力量，是絕難在虛空中保證自己安全的。

    “我們得聚集整個世界的力量……將我們中的一位，擢升為天尊，以天尊之力遊蕩虛空，尋覓天地需要的靈材。”

    並沒有什艱難的商議，在某個下午，幾位道庭天仙的交流中，這種大的決策就做出了。

    很快，雖然遭受重創，但還頗為幾分道庭家底的儀天界，就供應了巨額的資源，在世界之外，製作出了一個嶄新的洞天，且將一位魔劫戰爭時的英雄擢升為天尊，安排他以洞天為基，收集外界虛空的資源，回饋世界。

    這是很平平無奇的事情，這第一位飛升者，緋鳶天尊也忠實地履行了自己的職責。

    她不斷地收集虛空中的靈材，太虛靈煞，化作天河，從洞天和儀天界的鏈接處回饋給自己的故鄉，她丟下滿蘊著靈煞的隕石，引導熾熱的九陽神光，傳輸浩蕩如天河一般的靈氣，原本瀕臨惡化的儀天界環境變得越來越好，甚至恢複到了接近道庭時代的程度。

    但是，或許是因為運氣不好，緋鳶天尊一直都沒找到可以完全修補儀天界的材料，而池也因為在太虛中的冒險，遭遇了許多流浪的天魔攻擊，被太虛天災影響，也找不到足夠靈材修複自己的傷勢。在千年之後，本就是強行擢升上去的緋鳶天尊，不得不做出了一個重大決定。

    【我將兵解，還道於天。諸位不必再勸，我天資本就不足，受創極重，勉強支撐，甚至可能需要吸幹故鄉的靈髓才能恢複】

    【既然如此，不如死去，等待更有天賦的後人正常成為天尊……實際上，天仙也行，我已修繕了洞天，稍後我將會將我的本源留在洞天中，繼續加固它，如此一來，即便是天仙也可以執掌，收集太虛資源反饋故鄉，不用耗費那多力量去催生天尊，搞的民不聊生】

    【不用哭泣，不用傷心，我已保天地千年安寧，後來者自然也可以辦到，隻要堅持，我們總是可以修複世界，讓一切都回到正軌】

    正軌……無比美好的期望，無比樂觀的預測。

    當然，對於那個時候的儀天人而言，這毫無疑問是理所當然，再也正確不過的預判。

    隨著緋鳶天尊歸天，新的飛升者出現，天君垣山以天仙之身飛升被後世稱之為“上界’的洞天，取代緋鳶天尊，再一次重啟了探索太虛，修複世界，維持儀天環境的循環。

    垣山之後，是泰光，泰光之後，是堪嶽，堪嶽之後，是流溟，流溟之後，是姑芒……

    一位又一位天仙，偶爾有天尊，每一位都執權千年，引領天地千年。

    那一個個千年，被後世稱之為……【榮紀元】。

    儀天界平穩了下來，雖然孤獨，但也恢複了近乎於道庭時代的太平安樂。

    但是，平靜中，卻有暗潮湧動。

    隨著道庭時代的人逐漸全部都死去，人們發現了一個不是秘密的秘密。

    那就是，天地有缺，人身亦有缺。

    其實所有人都知曉，隨著儀天界的殘破，誕生在這個世界的人也變得殘破起來，先不說壽數，僅僅是提升實力就變得艱難。

    這種殘破，不是大小，物質的殘破一一並非如此，一個完整的小洞天，哪怕是有限的，也可以孕育出潛在無限的天尊，因為天尊的力量，可以朝著無限平行時空發展，哪怕僅僅是彈丸之地，仍然能孕育出真龍。儀天界，破損的正是大道底蘊，那因果時空方麵的要素。

    誕生在這個世界的人，雖然仍然可以修行仙道，但那真君之上，天君有關於太陽太陰無極的修持，無法從無限平行時空中汲取，隻能壓榨自身，讓強者的壽命下降，受傷了也很難恢複。

    而對於普通人而言，“悟道’也變得更難了，因為悟道本身，就是無限時空中自我對自我的提示，這方麵有缺，讓昔日道主們設下的幫扶條款也失效了。

    儀天界雖然還能供養眾多修者，也能養育出天仙天尊，但天尊的位置隻能有一，而且那還是最初的緋鳶天尊留下的果位。

    隻有飛升至上界，才能繼承果位，擁有天尊的力量，而天尊也不能返回下界，不然的話，力量溢散，或許日後就不再會有新的天尊誕生了，那樣的話，儀天界的未來就真的危險了。

    一位位飛升者登臨上界，維持榮的紀元，又因為危險而磨損嚴重，不得不兵解，交付大位於後人，這紀元的輪轉，似乎成為了一種慣例，所有人都以為，這樣的循環，可以維持到永永遠遠。

    但……這世間不存在不會變化的永遠。

    哪怕有，也不是這般的永遠。

    就在所有昔日道庭時代的人都離去的幾十個紀元後，一次意外出現了。

    名為重海的天君，在執權了九百年後，漸漸地失去了聯係。

    漸漸地，漸漸地，仙人不再丟下隕石，不再傳輸靈氣和靈光。

    直到徹底沒有任何輸入。

    袍是……遭遇了什意外嗎？

    池是，死了嗎？

    在仙人執權的最後一百年，不知為何，原本日夜不休的天河斷絕了，天光與隕星也不再有了。那一百年，日子變得緊張起來，人們竭盡全力想要聯係上重海天君，但始終沒有回應，而儀天界原本平靜的歲月也變得有些動蕩起來。

    憑借過往的信心和習慣，儀天界維持了安定，人們本就不浪費，不過是過的更加謹慎節約一點。直到百年後，隨著一聲廣傳世界的歎息，重海天君隕落的氣機傳遍儀天，人們才知曉這位天君做了什原來，作為這幾個千年來天賦最好的天仙，池想要借助太虛中的資源和往昔天尊留下的道韻，以自己的力量，獨立在虛空中，成就天尊境界。

    如果成功，池將留下更加完整的天尊道韻，甚至可以本質上修補世界了！

    一切都是為了儀天，為了故鄉一一重海天君沒有一絲一毫的私心，池想的，乃是以身補天，為未來的百世，千世，萬世作出自己的貢獻，這是屬於池作為強者的天職，池必須要去嚐試。

    不然的話………

    【世界將會一步一步走向必然的衰亡，哪怕是一位位天仙天尊燃盡自己去維持平和，這殘破的世界終究有一天，也會連天仙，甚至地仙都無法誕生的】

    這就是池留下的記錄。

    凡世有生就有滅，想要永存不朽，至少要抵達【無限】。

    沒有無限，沒有【合道】的維持，那世界的興衰就是一種天理和必然一一儀天界既然受創嚴重，那就是要死的，它將會逐漸枯朽，破滅，化作世界的塵埃，繼而在太虛中等待漫長的時光，再一次孕育出新的世界。

    這就是世界的循環，道庭的人對此並不會感覺意外，因為他們在過去可以離開，可以被道庭遷移至其他世界，而這些行將就木的世界也不會任由它們衰亡，而是會被送去名為“濯辰’的大界，由專門負責調理天地的道君修複。

    但……儀天聯係不上諸界了。

    或者說，諸界聯係不上諸界了。

    為了拯救這漆黑虛空中的唯一家鄉，察覺了這一真相的重海天尊為了抗拒那必然到來的命運，為了否認那逐漸歸於唯一的可能，竭盡全力，哪怕是斷絕百年的靈氣傳輸，也要奮力一搏。

    知曉了這一點，縱然是有一部分人不滿，但大部分人都理解了重海天尊的付出，池的的確確沒有絲毫保留地為了整個世界將自己付出了啊，池願意為了眾生而死，那眾生為何也不能多多支持池呢？而為了未來，一種默契也逐漸誕生了……隻要之前傳輸的靈氣足夠多，那儀天就會儲蓄一部分靈氣和物資，將最後的百年，留給後續的天君，讓社們有可以嚐試成為天尊的可能。

    當然，這種決策在十幾個紀元後，被發現效率有些低下，殘缺的人在殘缺的世界，想要成為天尊，需要更多的資源，百年的累積，其實根本不夠。

    所以，在嚴肅的商議後，一個決定了後世所有苦難的決議被作出了。

    那就是【枯榮紀元】。

    一個紀元所有的太虛收獲，全部都用來儲蓄物資，靈煞，那便是名為【榮】的紀元。

    而一個紀元的所有收獲，完整地留給那一代的天君，幫助池們成就更高，那便是名為【枯】的紀元。人們可以忍受，忍受不那太平安樂的日子，願意為了未來，付出現在的一些生活作為代價。人們接受這決策，順從這發展，因為這是合理的，麵對注定的命運，必然的衰亡，就必須要有一部分人壓縮自己的生活，將更多的幸福，更多的可能交付給另一部分人。

    作為寄托了所有人壓縮自己生活，甚至是另一位飛升天君所餘留出的希望的人，便是【枯之天君】。寄托了過去兩倍希望的池們，是兩個紀元來最聰慧最有天賦的人，池們將會竭盡全力，放棄一切其他的事務，全心全意地去修道，突破，嚐試獲得更多的幸福。

    這枯榮的循環，維持了很長很長很長，十個，甚至百個千年。

    所以，是從什時候開始的？

    是什時候，榮的紀元……開始逐漸變少了？

    是什時候，居然有人悄悄篡改曆史，稱呼上一個枯紀元為“榮紀元’？

    是什時候開始的，那些自逐漸枯萎的大地中飛升而離的天君們，就連下界的聲音都不再回應了？那一定是，感覺很漫長很漫長，實際上卻又很短暫的一段日子。

    人們的壽命開始下降，開始恢複到近乎凡人的地步。

    是的，他們本就是凡人，但在道庭的標準下，他們本應該長命百歲，活個幾百年也不奇怪。是的，他們這些人的生活條件，相較於真正的凡人實在是太好了，那些用來醫療，用來生活的資源，那些享受陽光，鳥鳴，流水和安寧的日子，消耗的資源實在是太多了。

    如若所有人都是凡人的話，回歸真正的凡人生活的話，那一個榮紀元積攢的資源，足夠維持好幾個枯紀元的天君嚐試突破天尊啊。

    可以相信，可以理解，也可以想象，這樣的抉擇作出，最初也必然是心懷善意和愛的。

    必然是有一位天君，放棄了自己突破的可能，竭盡全力，積攢了千年的資源，並且告訴後世的天君，告訴那些後來者，告訴池們，池們不必付出，隻需要為了未來奮鬥即可。

    因為所有人應當付出的代價，池已經付過了。

    這是……善的嗎？

    或許。

    但是，這樣的善，是不長久，不持續，不可能接連出現的。

    當善擊碎了製度，當愛破碎了秩序，當過度的付出壓迫了名為慣例和穩定的習俗，那衍生而出的，就必然不是什感激。

    而是【理所當然】。

    世界開始惡化。

    生態開始一點一點的變壞。

    失去了天君持之以地維持，本就受創嚴重，多年來得不到本質修補的儀天界，開始漸漸地崩壞。流水開始枯竭，百川開始縮減，草木荒蕪，丘陵變得灰黃，天日愈發晦暗，塵霧隨著冰冷的風掃過大地當然，當然，事情沒有那簡單。

    在久的枯紀元中，偶爾會有那幾個在人間誕生出的天君，池們飛升後，選擇奉獻自己，滋潤天地，讓逐漸衰亡的世界得到一口甘露，讓逐漸陷於沉淪的眾生得到一點希望。

    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