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人敢靠近潘筠,甚至沒人敢站得比薛韶他們更高,怕天上的雷認錯人,所以他們又遠又低的站著。
不多會兒,王費隱帶著妙真三個趕到,他隨手把三人扔給玄妙和陶季,直接掠過空中不斷閃動的閃電網,停在潘筠身前。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瞪大眼睛看著倆人,想聽聽他們說啥,幹啥。
但隔得太遠了,他們既聽不到,也看不到。
王費隱從袖子取出一塊足有籃球那大的石頭給潘筠。
潘筠一愣一愣的接過:“這是什?”
“是師父祂老人家給你的,”王費隱道:“這些年祂以功德平怨,神力恢複了不少,這是三清山最頂尖的那塊石頭,受萬民願力澆灌,又受神力渲染,算是世間至柔至剛之物,送與你渡劫。”
“這樣的好東西不拿來煉器太可惜了,”潘筠挑眉問道:“師兄就這樣給我了?”
王費隱沒好氣的道:“山有的,何時短過你的了?拿著吧,看這樣子,今日這事難善了,關鍵時刻,它或許能保你一命。”
潘筠抱著這塊石頭垂下眼眸,思考起來。
以玄妙和妙真如今的進度,她們總有一日能用上這塊石頭,就是王費隱,他將來要更進一步,這也是保障……
沒等她權衡好利弊,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腦袋,潘筠不由抬起頭看向他。
王費隱輕聲道:“其餘事不用你操心,你隻顧好自己就行。”
抱著石頭的手指一縮,潘筠突然有一種感覺,她忍不住道:“師兄,我要是……渡不過,還請你關照一二我大兄和二兄。”
王費隱一口應下:“好。”
潘筠看向遠處漸漸增多的小不點,扯了扯嘴角道:“可惜璁兒人在海外,沒來得及見他最後一麵。”
王費隱不語。
她要是能渡過,上界到下界他雖然不知道有何限製,但肯定是可以回來的,見王璁機會多的是;
可若是渡不過……
王費隱問她:“你還有什話要我帶的?”
潘筠想了想後搖頭:“我隻希望大明富強民主,百姓安居樂業。”
“民主?”
“是啊,天下是百姓的天下,民主天下,此乃民主。”
王費隱:“幸虧你修煉得快,不然,總有一日我要在菜市口見你最後一麵。”
王費隱語重心長的道:“你不要仗著自己修為高、功德厚就為所欲為,皇帝要殺你,難道還能殺不死你?你一人豈能與千軍萬馬相抗?”
潘筠:“師兄,我都要渡劫了,您的警告是不是太晚了?”
王費隱沒好氣的拍她腦袋:“我是讓你記住,以後到了別的地方,也不要做這樣的事,行事不要過於霸道,從心一些,我們的目標是要活得長久,沒必要強求世間名利。”
王費隱有說不完的話,絮絮叨叨叮囑了好多,要不是空氣中遊離而下的閃電越來越多,電得他頭發豎起,皮膚也滋滋作響,他還有更多的話要說。
王費隱最後看著潘筠歎息一聲,一身沉重的轉身走了。
潘筠在他身後道:“師兄,我在欽天監留了好多書和手劄,我走了以後你就去把東西搬出來,都是我留給妙真他們的。”
王費隱一蹦一蹦的腳步一頓,應下後繼續往外蹦。
他一蹦半遠,不多會兒就蹦出了電網範圍,站在薛韶身邊。
薛韶看了眼他皮膚上電的痕跡,一臉惋惜:“可惜如今的技術還不夠,而雷電太不穩定,不然這大電量的雷電全部儲存下來……”
王費隱:……
薛韶目光炯炯:“上次潘筠說過,有陣可凝聚雷電?”
一直沉默不語的妙真緩緩伸手:“我和師父在研究此事,此時師父就在嶺南,這時節那邊雷電多,可雷電發生在瞬時之間,沒有任何儲電容器可以如此快速完成儲存,但若配以陣法裹住降下來的雷電能量,再導以儲存,或許可用。”
王費隱:“現在研究到哪一步了?”
妙真一臉嚴肅:“還在設想階段。”
她看向眼前猶如末日般的黑雲道:“可惜這雷暴太利害,不然此時設一個試驗場,或許可以試驗出我們的陣法能不能用。”
現在不敢試,是因為怕被劈死。
旁邊聽到的眾人皆沉默不語。
潘筠這個師侄同樣名聲在外,是個陣法狂魔,但據說她最厲害的不是陣法,而是相術。
這一次,天雷很有耐心,一直積蓄到天上最後的光亮消失。
而這地處……
地處哪兒?
妙和睜著一雙大眼睛四處看,問道:“師父,這是哪兒?”
妙和三個是被王費隱帶過來的,陶季卻是自己和玄妙飛過來的,所以他知道:“這是曲先衛以北的沙漠,當地人說這叫羅布泊,到這已是人跡罕至之處,再往深處去,飛鳥斷絕,很是危險。”
其實這也危險,要不是有烏雲引路,即便他們是修道者也不敢輕易進來。
在這,羅盤無用,靈氣稀少,元力也隻能讓他們比凡人多活幾天而已,並不能讓他們在無人區可以安然生存。
小師妹為何選擇這渡劫?
其他道友此時也在思考這個問題,潘筠為何選擇這渡劫?
“當然是因為人少,以及,這利我!”潘筠回答潘小黑的問話,“在我感應到要渡劫時,我就感知到,往西而來就能找到最利我之處。”
“果然,一路行來,走到此處我就感應最強烈,若有一線生機,那這生機一定在此處。”
潘小黑自己就是搞玄學的,自然相信這些玄而又玄的東西,它問道:“你有多大的把握成功渡劫?”
“沒有。”
“什?”潘小黑聲音都劈叉了。
潘筠抬頭看著已經在緩慢翻滾著擠壓,積蓄力量的雲層,嘴角輕挑,篤定道:“祂想殺我!”
雲層猛地一撞,一支比桶還粗的閃電乍然劈下……
雷電從潘筠天靈蓋劈入,她整個身體一麻,神清氣爽!
幾外的人看得一清二楚,修為高,視線好的人更是能清晰看到閃電過體時那一閃而過的骷髏架,眼尖的,甚至能瞥見她丹田處滴溜溜轉,幾乎有嬰兒拳頭那大的金色金丹。
有人暗暗咽了咽口水。
但潘筠連渡兩劫成第三侯時他們還敢膽大包天的起心思,現在卻是一點心也沒有了,純饞。
饞也不敢讓咽口水的聲音太大,人家師門在這兒呢。
那王費隱和玄妙都不是好惹的。
尤其是那幾個妖,更是遠遠躲著玄妙,悄悄的咽口水,再咽口水。
天雷滾滾,連劈三下,這第一道天雷才算是結束,潘筠也被劈得外焦嫩。
她很快噴出一口煙,盤腿坐下吸收靈氣,消化體內的閃電,恢複元力……
妙真算著時間,夏日羅布泊天光消失得晚,她對照了一下鍾表,用京城的時算,亥時日光才消失,但以當地的太陽時計算,雷電當開始於酉時末,戌時初左右。
他們站了一晚上和一天,到第二天同樣日光消失的時候,天雷一共劈了九道。
這速度,這強度……
妙真擔心不已,在第九道天雷的最後一閃消失後,她就要奔過去,被王費隱一把扯住,他道:“這才剛開始呢,不急。”
“啊?已經第九道天雷了。”
“誰說渡劫飛升是劈九道天雷?”
妙真心生不好的預感:“那是多少?”
王費隱不語,玄妙沉默了一瞬後道:“八十一道?”
妙真瞪大了眼睛。
八十一道,一天一夜劈九道都要劈九天,這哪是考驗,簡直是奔著把人劈成灰的節奏啊。
不說玄妙和妙真,就連妙和都忍不住蹦起來,指著老天就要罵,被陶岩柏眼疾手快的捂住嘴。
王費隱也臉色沉重,道:“再等等看,如今小師妹還能應對。”
潘筠此時還算輕鬆,除了身上的衣服被劈得七零八落,頭發四仰八叉的亂豎,以及黑乎乎的外沒別的毛病。
趁著老天剛劈過一次,她在修複好體內的經脈丹田後,立刻從靈境空間掏出東西吃,一邊吃,一邊還挑選了一套衣服換上。
幸虧她空間常備食物,此時她消耗很大,即便早已可以辟穀,她也要吃。
潘筠吃飽喝足,掐指算了一下下一道天雷到來的時間,覺得還有一個時辰,幹脆躺平在沙子上,愣愣地望著幾乎壓到臉上來的烏雲。
潘小黑縮在她的泥丸宮瑟瑟發抖:“你……你要不要想個辦法,我看這程度,怕是要劈上好多天。”
潘筠:“八十一道,越往後越難渡,我掐指一算,大概要劈個二十一天。”
每個渡劫的人在開始渡劫的那一刻,對接下來要劈的雷和時間都會有一個大概的感應。
如今潘筠的感應就是眼前一黑又一黑。
潘小黑也眼黑了,它不能理解:“真的還有生機嗎?你功德如此雄厚,祂為何對你如此殘忍?”
潘筠不語,隻是盡量恢複身體和元力,好迎接下一個天雷。
三天二十七道天雷,每天九道,到第四天,每一道天雷變成三道交織在一起的電網,一天劈七道。
如此又過了三天,天雷開始降到每天五道天雷,但每道天雷的強度在變大,每一次劈下就好似末日降臨一般。
越來越多的人趕來羅布泊看熱鬧,看熱鬧的人群已經退出二十外,實在是天雷覆蓋範圍在增大,空氣中遊離的電流太多、太大,大家都很害怕。
小紅和紅顏都忍不住偷摸著來看熱鬧,就躲在妙真和玄妙身上。
而天師府傳來消息,皇帝也正在往這邊趕,此時已經進了沙漠,用不多久,天師府就會帶皇帝到這來。
為了保護皇帝,天師府不得不清理出一塊空地,布下陣法。
不少學宮弟子都被調來當下手和做跑腿。
龍虎山為了萬無一失,還來請王費隱幫忙。
王費隱婉拒了,但也表示,若皇帝真有危險,他不會袖手旁觀。
天師府也就是要一個態度。
等皇帝帶著幾個重臣來到時,潘筠已經渡劫十天了。
現在,天雷一天劈三次,每次天雷都如瀑布般傾泄而下,潘筠所在的位置被擊出一個約有二十米直徑的大坑,而她此時就坐在大坑,要不是黑乎乎的一塊,大家幾乎分不出來她和黃沙。
但隔了這遠,一般人也看不清楚。
皇帝架起望遠鏡,用望遠鏡尋找他的老師。
潘筠體內金丹開裂,已經有了自己的模樣。
丹田瘋狂的輸出元力,三清山的萬木歸春口訣瘋狂運轉,開裂的身體快速愈合,散發著肉香的焦體快速生長,渾身麻麻癢癢,皮膚慢慢變得堅硬,一層又一層黑色的外殼包裹住她……
潘筠躺在沙子上,呼吸幾不可聞,她睜著眼睛看依舊沒有消散一點的烏雲,估算了一下經脈的恢複速度,終於和潘小黑道:“下一道雷你上。”
潘小黑早就躍躍欲試,聞言立刻答應:“好!”
它這十天吸收的都是通過她渡過的雷電,強化了一下自己,卻沒有真正接過天雷。
它覺得解開封印的自己強得可怕,恨不得第一道天雷就自己上了,但潘筠一直壓著不給它上。
現在它的機會終於來了。
四個時辰之後,天雷積蓄足夠力量,在半空中翻滾,互相推擠在一起,朱見濟第一次看見天雷形成劈下的過程,隻覺心髒被緊握住,難受得幾乎不能呼吸。
這一刻,他終於明白,為何老師總說權勢在她眼不值一提。
她受這樣的苦,必定是有更重要的東西追求,權勢,在她的理想和期待,實在不值一提。
一柄玉白色的蓮花狀法器從沙坑衝天而起,飛到半空中接住這一道天雷,整幕天空之下隻有它們是有顏色的,餘雷穿過靈境打在潘筠身上,她覺得很舒服。
這種強度的天雷於她來看,實在是不值一提,就跟螞蟻輕咬一口一樣。
潘筠不由樂了,覺得自己此刻有些飄了。
潘小黑則是從這一記天雷中跌落現實,接這一道天雷之後它就啪嘰一聲砸進潘筠懷,嘰嘰哇哇的大聲喊。
潘筠握住它,和它一起消化接住的天雷,趕在下一道天雷到達前恢複身體。
薛韶靜靜地看著,等到第十三天,天道一天隻劈一道雷,其餘時候都是在醞釀,但沒人覺得輕鬆,所有人都繃緊了一根心弦,等著看結果。
所有人,包括潘筠以前的敵人,都在心中祝願,希望她能度過天劫。
若成,她將是唐後幾百年間第一個飛升的人。
薛韶扭頭看向身後皇帝的營帳,眼中帶著所有人都看不懂的神色。
王費隱心中一驚,走上前低聲警告:“你要做什?”
薛韶衝他輕輕一笑:“王道長擔心什?怕薛某借用皇帝為器嗎?”
王費隱一直壓在心頭的疑慮冒出來,懷疑道:“誰是你的內應?我小師妹天真善良,一直以百姓為要,定不曾有此想法。”
薛韶坦誠的點頭:“不錯,潘筠這人看似精明,實則很有底線,對天下百姓,她是一點風險也不願意冒,何況陛下是她的學生,她更不可能利用學生。”
他看向皇帝的營帳,王費隱也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就見那一片被天師府道士和學宮弟子包圍的營地走出一身藍白相間道袍的青年。
他似乎身體不好,一步一咳嗽,用帕子捂著嘴朝他們所在的方向走來。
王費隱:……
他幾乎是下意識扭頭去看玄妙。
玄妙:“……雖然的確是我可能做出來的事,但此事的確與我無關。”
張留貞緩緩走來,一步一丈,不多會兒就走上沙丘,站在幾人麵前。
他微微一笑道:“此事與姑姑無關,是我一人所為。”
張留貞丹田修複之後,竟然磕磕絆絆活到了現在,且成功在十年前重新突破第一侯,成了能在老天爺那排上名號的修士。
張留貞和長老們私下推演過,他們一致認為,他能活到今日是因為大明蒸蒸日上,國運強盛,反過來滋補他,才讓他活到今日。
張留貞很感念這些年為大明付出許多的人,尤其是普通百姓。
他繼承張氏的天賦,可探知未來,是與天道最親近的道體之一,且,這世上還有比張家更了解天道的人嗎?
天道對潘筠,他早有懷疑。
“潘筠生來帶靈,給這番天地帶來勃勃生機,但同樣,她也讓這番天地麵臨更大的危機,她身上得到的太多,都是這個世界給她的饋贈,她若不想著飛升離開,她能一直在這個世界橫著走,做散仙、做地仙都使得,但她想走,天道不會讓她帶走那多東西的。”
那些民心匯聚而成的功德,纏繞在她身上的香火,她要是帶走了,這個世界寺廟供的神佛都要吃大虧的。
王費隱聽懂了張留貞沒出口的意思,嘴唇微抖:“可上天不能趕盡殺絕,祂必須得給她留一條生機……”
“她的生機此時不正站在這嗎?”張留貞含笑:“三具道體,還有一個身懷功德的皇帝,天道再不願,也不會把我們都劈死。”
王費隱:“你們瘋了?用皇帝做道器?”
“隻是擺設,不會真讓他被雷劈,”薛韶道:“薛某為官幾十載,總不會不忠。”
王費隱:“這真是最後一線生機?”
薛韶和張留貞一起點頭。
因為他們兩個是道體,對天道的感悟和揣測都是最強的,王費隱決定相信他們。
“需要我們做什?”王費隱瞬間改口。
王費隱什都不用做,看著就行,就連保護皇帝都不用,因為一直留在皇宮的張自瑾不知何時也來了這,正隱在暗中盯著皇帝。
天雷真的劈過來,他可以把皇帝丟出去,自己擋一擋。
皇帝肉體凡胎,還真擋不住一道小閃電。
天雷劈到十八天時,潘筠把王費隱給他的石頭拿出來擋了一下,天雷穿透石頭劈在她和靈境身上,讓一人一靈都萎靡不振。
潘筠此刻連動一下手指都困難,完全靠意識禦靈抵禦天雷,但這時,她連意識都有些模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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