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山下。
時移世易,數百載春秋輪轉,此地早已不複當年模樣。
那口曾困住一條草魚的池塘,曆經山洪改道、泥沙淤積、人為墾殖,如今已化作一片蜿蜒數,水光瀲灩的河灣。
岸邊老柳垂絛,水草豐茂,野鴨嬉戲,遠處阡陌縱橫,依稀可見村落炊煙,一派安寧的田園景象。在這,靈虛子獨自一人。
他來此是以自身所煉道家胎靈變化出遊,這次他重走故地,乃是為了追憶俗塵,而後將這些一一放下,並跨出最後一步一一胎入上宮。
在他的身上,穿著一件漿洗得發白的舊道袍,木簪束發,麵容平靜,仿佛已與這山水田野融為一體。沿著泥濘的河岸邊上,季明隻如一個最普通的旅人,深一腳淺一腳的緩緩踱步。
目光掃過粼粼波光,穿透水麵,觸及河床深處那被厚厚淤泥覆蓋的河底,沉澱在記憶深處的感觸浮上心頭,他也曾在這安睡過,雖然那時候睡得極不踏實。
走走停停,說說念念,越來越多的感觸浮湧在心,那是一個懵懂生靈對這個世界最初的好奇、警惕,還有在那場暴雨後,躍出樊籠,卻意外遭遇到第一次終結的莫大恐怖。
此刻,難以言喻的情緒如同深埋地底的陳釀,而今被猛然揭開泥封,悄然彌漫心間。
他隨意找了一處平坦的草地坐下,麵對河灣,閉上了眼睛,隻是在這純粹的回望過去。
心神沉潛,記憶倒流。
眼前不再是河灣,而是那口日漸幹涸的池塘。
灼熱的陽光烘烤著水麵,水位一天天下降,生存的空間被擠壓,食物變得稀缺。
他能感覺到自己緊貼塘底淤泥的不安,能聽到水流減緩帶來的沉悶,能嗅到水中因缺氧和腐敗而生的淡淡腥氣。
另外,還有那條魚霸,及其他那雙逐漸靈動,甚至開始顯露出一絲智慧的魚眼。
它在暴雨來臨前的焦躁,在雨中的興奮,在決意躍出池塘時的果決,以及最後在流民圍捕下瘋狂掙紮,還有最終狼狽逃回塘中的身影。
而自己,在那時成了一條沒能逃掉,被開膛破腹的肥美草魚。
那種瀕死的冷意,隔著數百年的光陰,依舊有一絲微弱的寒意,從記憶深處泛起。
隨之而來的.便是寶眼啟動,一枚【胎】字消融,意識沉入無邊黑暗,當他再醒來時,已是這橫山腳下,水鳥寨中,成為一位名為王路的凡夫俗子了。
從此他便踏上了這條與天爭命、與人爭鋒的仙道之路。
回憶的閘門一旦打開,便如潮水一般洶湧而來一一搏泥公小廟搏戲、橫山狐社初識修行,還有同金猊猿出生入死,牙峰上謀奪天人出身,更有火墟洞中學藝,素羅禪師圍追堵截,黎嶺之南率領一軍衝鋒陷陣,二次大劫神威得展。
痛快!
無限痛快!
這種痛快非是凡俗上的縱情聲色,而是對力量、對智慧、對掌控自身,乃至他人命運的極致追求。每一次道行的精進,每一次神通的領悟,每一次在強敵環伺下的險中求勝,每一次將看似不可能的謀劃變為現實,都讓他的元神發出酣暢淋漓的痛快顫鳴。
仙道爭鋒,逆天而行,與天爭壽,與人爭運。
這條路上充滿了荊棘陷阱,還有背叛和殺機,但也正因為如此,每一次突破,每一次勝利,所帶來的愉悅與滿足,也遠超凡俗體驗的極限。他已經享受其中,沉醉於這種以天地為棋盤,以仙神為棋子的宏大博弈,某些時刻甚至甘心為之而死。
然而
在這熾烈的痛快洪流之下,一絲悵然總是如期而至。
是的,如期而至。
>>章節報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