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海之上,濃厚的混茫如一層終古不化的灰幕,將天與海的界限徹底抹去。
這片海域自天地清濁兩分以來便是這般模樣,萬物落入其中便如落入了一鍋冷卻的鉛汁,光線也隻能勉強掙紮著穿透數丈,便已力盡地熄滅在無盡灰暗。
混茫深處,有傳來一聲沉悶的呼嘯。
一具軀體以純粹的力量筆直地劃破混茫,周遭空氣被擠壓碾碎,繼而發出悲鳴。
混茫正被那身軀撕開了一道口子,一道雪白的身影從那口子中直墜而下,正是殺劫後消失的渦水仙。他那眼中沒有往日那對一切都不在意的神色,像是一直在消化著某種難以言喻的憤怒,而嘴唇緊緊抿著,唇線向下彎折成一種凸顯殘忍的弧度,微微露出獠牙。
在鼻下,那金環已經被取下,套在自己臂上。
這金環乃元丹大聖親自開爐而煉,當時還有雷祖親運雷火,青天子執那先天混洞靈寶·規矩一錘一錘的敲打,一經煉成便穿於他的鼻下,用封鎮他肉身和魔法之能。
如今得了北陰帝的法旨,元丹大聖不得不傳來一道符帖,使他取下金環。
他沒有第一時間毀了這金環,他甚至不曾恨過這限製傷害他的金環,在佩戴金環的日子,讓他對自己的大道有了更深入的了解,他一直將金環視為自己的至寶。
若不是這次在靈虛子身上幾番失利,別人讓他摘下他還不肯摘呢!
混茫溟海,他一直在下墜,海麵在他腳下急速放大,其身影倒映在那宛如黑鏡的海麵,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龐大,終於他砸在了海麵上。
在被撞得凹陷的海麵上,他緩緩直起身來。
凹陷的海水在腳下紋絲不動,堅固得像是大地板塊,他五丈雪軀在海麵上投下一道長長的影子。他環顧四周,哂笑了一聲,同時輕抬自己右手,將臂上的金環輕輕一轉,環上的雲篆雷文齊齊一亮,周圍海麵上下頓時閃動起無數不同的風光景色,像破碎鏡片橫七豎八的插在此處。
“逍遙真境。”
渦水仙注視那種種風光,隨手一撥,那些不同風光都被一撥而空。
“可惜,昔日舉旗反天大諸部群仙,我最是愛惜於你,因此從未使你真正身陷至凶至險之境地,隻望你能領悟逍遙真意,如此我黃天法統必是迎來一尊真聖。
然而你出入四海,遊於世外,探於天維之外,一直獨來獨往,卻不能渾融於大化,並且你這看似自在一身,實則從不曾天地精神相往來。”
“我終是俗人,如何能夠免俗。”
前方一條光河蜿蜓流淌,其中傳來大行伯的聲音。
“你的確是俗人,不然為何那靈虛子幾番小恩小惠,便讓你甘心為他奔波,還引為平生知己,故而我和靈虛子的恩怨雖然不怎波及旁人,卻是要先來殺你,再去同他做個了結。”
“老師,你也變了,似乎變老了。”大行伯道。
“我從來都不是你老師,我的弟子隻有康,他若是見你這樣子,真不知作何感想。”
渦水仙走入光河之中,走入這由大行伯在北維沉默之鄉中臨摹下來的未形之川,此是天地間所有河流在天地混沌時候的形狀。渦水仙在此平靜的舉起手掌,輕輕握拳。
拳頭一握,便有十字日冕拳星炸開,將未形之川打散。
打散時,可見一條大魚從未形之川數百外的下遊躍起,往北方快速遊去。
“知道我為何此時來找你?”
渦水仙一步跨出,搶到大魚前麵,撞入溟海之北盡頭的北維中。
他完全不懼沉默之鄉的各種混亂之狀,雙手不斷地往未形之川河中、往玄黃未分的霧,往陰陽未分的蠕動內探去,終於有一手抓實,卻轉眼被滑去。
等他收手時,隻刮下一手的血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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