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就像一片永遠不會主動撲來的湖水。

    但它永遠張著嘴。

    等待無知者深入其中。

    當蘿絲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她跌跌撞撞的步子終於在每一寸塌陷的砂礫中響出哀求一一那是任何一頭有智生靈瀕臨死亡時產生的渴望。

    想要活著。

    她顧不上羞恥，哪怕她能聞見一些濃湯和酸培根的氣味，哪怕糞水淌得像個連腦袋都不能動的癱瘓病人嘴角的涎液，泅得她滿身都是一一換在今天之前，她這這輩子都沒有如此不體麵過。

    要人再也不出門的不體麵。

    可現在。

    她隻想帶著這股臭味，筆直撞進詹姆斯·雪萊的書房。

    她要無恥地引壞人到老詹姆斯身邊，要大聲喊“救救我’，或“我還不想死’一一她唾棄的、或調侃的故事書中的英雄，甚至《伊甸經》中一帶而過的、卻被儀式者們追捧的聖者黛麗絲一

    哪怕是她。

    曾經都受不得飛賊小姐的半句誇獎：“危險？我可是出生在危險。’

    她對那些赴死的小夥子們不以為然，嘲笑那些深受淩辱的可悲命運，一度撕毀積鬱裙擺間的哀嚎，掌根撐著胯骨，侃侃而談，講著“如果你們不想，你們就應該

    世界上的喜怒哀樂如同倫敦城近來偶有的鍾鳴，隻教她豎起耳朵囫圇一嚐，再發表比品嚐時間多數倍的評價：

    不錯。

    或者。

    太一般。

    她從不認為死亡會在八十歲之前找上門，更瞧不起那些哭啼啼、要死要活的臉蛋兒一一依照命運的慣性，她們還得要死要活上許多年。

    她很少親手結束生命。

    但也絕不認為，這是什大事。

    她甚至猜測，假如自己是個“男人’，恐怕得成為戰場上最勇猛的士兵才對一

    她那充裕在身體通道中的冒險之血…

    仿佛隻一個瞬間。

    通過穿刺小腹的利刃，消失得無影無蹤。

    當沒有羅蘭展開他的「場」作為庇護，當身邊少了能夠不斷“跳躍’的哈莉妲。沒有仙德爾的聖水，及時而來封閉住傷口的力量一

    當她，莉莉安·蘿絲·範西塔特，那些靈巧的、能夠戲弄凡人，甚至低環儀式者的“小把戲’統統失靈後…

    她終於發現。

    自己麵對無可抵擋的力量，究競多脆弱。

    死亡趴在她的肩膀上，平緩地呼吸著。

    能夠讓她聽見的呼吸聲。

    “我來了…，

    池說。

    蘿絲不受控製地流出淚水，嗓子卻發不出半分尖叫一一喉嚨緊緊收縮著，像門一樣牢固鎖住氣流。她叫嚷不出來，幾根牙齒在嘴碰的東倒西歪，叮當作響。

    活著…

    我要…

    我要死了嗎？

    人生中第一次如此真切感受到恐懼的少女並未察覺這“不正常’一一實際上，換做一顆神誌屬於自己的腦袋，她必然要朝反方向逃。

    她恐懼死亡。

    但…

    也不想害了老詹姆斯，對不對？

    她現在想不起來那些。

    她並不清楚什是「歡愉使徒」，一個抵達四環的「血肉」道路的儀式者，究竟能將人內心的孔洞攪得多寬暢一一她被引導出最深切的渴望，像一口深不見底的井，永遠無法滿足。

    她渴望什？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