詹姆斯·雪萊的大腦無比清醒一一他知道許多時候,某件事的結果並不那令人愉快:這可能和此事中的絕大多數參與者無關。
譬如他漫長人生中談過的許多筆生意,成功或失敗的。
一些環節。
一些參與者,他手下的店長,或者專門管理貨物運輸安全的負責人。
命運編繪圖織的結果不總一成不變。
每每關鍵時刻,他都能說服自己:隻是一場錯誤的交易,一次已經過去的、並不需要他在安放、發泄毫無意義怒火的生意。
這一次不一樣。
莉莉安不一樣。
當托馬斯·泰瑞一臉錯愕地麵對滿盈房間的時光之塵,當他在簇簇鋒利的吐息中被切割成比為難人的碎片還要細小難辨的“顆粒’一一詹姆斯·雪萊並未感到半分快意。
他的小臂不翼而飛,隻剩下連接它的、光滑的關節。
他也不因自己的殘疾而悲傷。
“威廉!!”
他選擇遷怒自己的守護者。跟隨湯姆·巴爾卡的「鐵騎」。
很罕見的情緒。
威廉低了頭,蠕了蠕唇,沒有敢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爭辯。
接下來。
就是不斷飛到他臉上、身上、腿上的木塊石粒,一些詹姆斯·雪萊隨手能拿到的東西一一包括他的懷表和桌子上的煙鬥。
幾十年如一日“溫和’的、永遠笑著要人看不透的老先生,像個坐在衣帽店櫥窗前,缺了這頂帽子頭就要被太陽曬化的孩子一樣哭鬧起來。
他先狠狠砸了一通,接著,又單手捂著臉,哭腔冒出許多孩子般任性的嘟囔。
譬如“我早不該讓你去找’、“你不像湯姆聽我的話’、“如果我早知道’、“如果我沒有’如果。
如果是巴爾卡先生,他也會這樣選擇的。
威廉默然。
他沒有日日夜夜接觸這頭快活又愚蠢的飛賊,自然無法體會詹姆斯·雪萊和湯姆·巴爾卡的感受:坦白一點,他甚至慶幸大過悲傷。
死了一個並非雪萊血脈的姑娘並不重要。
看看帝國這輛鋼鐵大車吧。
有多少人為了這車的前進奉獻了自己潦草而讓鉛字吝嗇的一生?
這是必要的犧牲。
隻要,隻要值得一一當然這種值得隻由威廉來評斷,隻由維多利亞,由灰秘兩黨以及鞋底從來沒有泥巴的先生女士們評斷。
甚至。
威廉甚至認為,能夠承受多大的“失去’,正代表一個人能背負起多大的責任:比如他們在喀布爾“失蹤’的上萬名士兵…女王都為他們哭過了。
應該…一定偷偷的哭過了。
威廉聽著耳邊陣陣抽泣,上氣不接下氣的老人快要斷了氣的抽泣,雙眼無神地盯著那片早已碎成“肉粥’的血汙一一她被奇物的主人認定屬於“巢穴’,理所當然的“活’了下來。
隻是…
一會我要怎講,才能讓巴爾卡先生不揍我呢?
快要四十歲的男人沒有意識到自己也陷入了一個“少年怪圈’。
他的思緒胡亂竄著,逮不著的在他空曠且比肢體還要疲乏的大腦繞著圈亂竄一一直到它把手指塞進腦皮褶皺,翻過那座小丘,對準威廉的另一個部分,伸著胳膊。
“快看!’
它讓低頭沉思的儀式者抬起了下巴。
於是。
又一幕“不可思議’。
“老、老爺”
麵對十幾英尺的怪物都不曾退縮的男人此刻卻控製不住自己的聲調一一他學著自己腦袋亂竄的鬼東西抬起手臂,顫巍巍指向蘿絲“屍體’的位置。
如果一灘爛泥真的能算屍體’…
曾經的屍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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