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5章 太皇太後的應對
等到宰執們,從家有司官署,趕到都堂的時候。
宮中已再次降下了十餘個禦批卷宗。
每一件,都有寬宥。
首犯或從腰斬斬首,改成絞甚至是刺配。
從犯則從刺配沙門島/重配刑徒等改成了流放三千/一千不等。
同時,判詞也寫的相當漂亮。
或是引經據典,以聖人的名義,說明寬刑省罰,對於德教的重要性。
或是援引列聖的判例(宋稱斷例)——是的,你沒有看錯!
中古的大宋,司法實踐中,是看重判例的。
趙煦的父皇,甚至在元豐時代,下詔命大理寺刑部,編纂了一部《元豐斷例》來指導州郡官員,審理案件。
趙煦上上輩子,也曾命大理寺有司官員,編纂了一部《元符刑名斷例》來指導司法實踐。
這主要是因為,大宋的商品經濟發展迅速。
而作為成文法的刑統,根本跟不上社會經濟的發展帶來的種種問題。
老幹部遇到了新問題,怎辦?
很多人都是無足適從。
特別是許多案件,都開始觸及儒家的雷點。
譬如說父母在,但兄弟爭產。
又或者說,夫妻之間,發生了經濟糾紛。
這個時候,一般人別說判案了,連審理的膽子怕是都沒有。
生怕碰到政治雷區,一不小心把自己給炸上天(譬如登州阿雲案)。
好在,大宋天下州郡,情況極其複雜,什樣的案子,都曾出現過。
所以,大多數人,在遇到類似棘手問題的時候,就會統一的做出相同的選擇——抄作業!
隻要能找到某位名臣,在類似案件上的判決依據和結果。
那自己依樣畫葫蘆,總歸錯不了。
且因為是名臣的判決,理論依據司法依據道德標準都是現成的,可以最大程度的避免政治上的隱患。
像阿雲案後,類似的案件,都是照抄阿雲案的判決結果。
故而,大宋的司法實踐,是法(成文法)與例(判例)互相補充的。
宰執們拿著宮中降下的卷宗,仔細看著上麵的判詞內容。
一個個都是嘖嘖稱奇,驚訝無比。
然後就紛紛麵朝保慈宮方向,頓首拜賀起來。
哪怕是素來以不擅阿諛不知變通聞名的傅堯俞,也是如此。
他甚至,比其他所有人還要激動。
沒辦法,傅堯俞是個理想主義者,他的一生都在追求致君堯舜上。
如今,理想看到曙光,他如何不激動?
在這樣的情況下,呂公著召集的都堂集議,自然是一致通過他提出的稱賀所有建議。
包括,上表稱賀,告祭太廟遣使去永裕陵永厚陵,告祭英廟和先帝。
右相蒲宗孟,甚至建議,應該以此為契機大赦天下,遣使布告列國。
不過這提議有些過於諂媚,而且,要花一大筆錢,所以被否了。
於是,都堂宰執當即全體簽押,然後由曾布執筆,寫下了一篇賀表,立刻送入宮中。
隻是,他們的動作,還是稍慢了一些。
因為文彥博的賀表,在他們之前,送到了宮中。
而且是走的加急通道——直接由郭忠孝親自送抵君前。
當都堂賀表送到的時候,文彥博的賀表,已經到了禦前。
這也是沒辦法的事情。
都堂宰執們,分散在家中有司官署。
光是召集他們,就花了差不多一個時辰。
而文彥博,迅速得報,迅速反應,自然比他們要快。
但,這樣一來,都堂宰執們,心麵就多少有些不舒服了。
「老匹夫!」
連呂公著都罕見的爆了粗口。
可偏偏,所有人都對文彥博無可奈何。
他是太師,是平章軍國重事!
享有位在宰執之上的特殊地位!
……
「伏唯皇帝陛下,承昊瓊之景命,紹列聖之丕基……」
「總角踐祚,夙彰聖質之淵懿;衝齡禦極,早顯睿哲之明達……」
慶壽宮中,梁從政念誦著文彥博的賀表文字的聲音,在寂靜的殿堂中回蕩。
太皇太後半閉著眼睛,聆聽著賀表的文字。
「臣觀陛下踐祚以來,單日一禦講帷,究六經之奧妙,時親法座,通百代之樞機;每覽表章,剖決如流,嚐決軍國,取勝萬,此曆代所未見,亙古所未有也!」
「方今,陛下嗣位,慈聖垂簾,正際鼎新之時,四海承恩,鹹仰垂衣之治,五嶽同俗,方承聖德之恩……」
「夠了!」太皇太後睜開眼睛,打斷了梁從政的念誦。
她的臉色,變得不是很好。
因為,文彥博的賀表,第一次省去了兩宮慈聖的稱呼,而是簡化成慈聖。
他是有意的?
還是無心?
太皇太後不知道,但春江水暖鴨先知。
張敦禮案後,她就已經明顯的感覺到了,朝野內外,宮中上下的細微變化。
保慈宮,威權漸長,而她的慶壽宮,則日漸沉寂。
特別是上次,向太後派人去慰問了揚王的廢妃馮氏被她知道後,當麵質問,婆媳之間爆發了自元豐八年官家即位後的第一次衝突。
而上一次,向太後在她麵前那般堅決,還是先帝病重臥床期間的事情。
也就是那次衝突後,太皇太後能明顯的察覺到,宮中宮外的風向,發生了些許變化。
這些變化,雖不明顯,但卻讓她心驚。
首先是,保慈宮下令,讓劉惟簡李憲兩人,分別兼任了勾當皇城司公事勾動禦藥院的差遣。
緊接著,鹹宜坊的親賢宅,傳來消息。
一隊新的剩軍,進駐了親賢宅。
且,這隊剩軍是從禦龍第一將調過去的——所有人都是南征交趾的戰爭中負傷殘疾的士兵。
如今,又出現了這樣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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