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歡迎道友。”
黃龍樓雲閣之中,一蒼發老者在前恭迎。
老者一身黃袍,麵容隱有溝壑,看著年邁,但仔細觀瞧,卻能看出那從中由內而外透出來的生命精氣。
“老朽黃守道,添為此次小會主持。”
老者麵露笑意,如蒼勁老樹,看上去自有風度。
“見過道友。”
陳平安微微頷首,拱手示意。
“老牌大修.”
僅一眼打量,他便大致判斷出了對方的修為境界,雖不至精準,但顯然大差不差,應是差不離多少。
不愧為聞天頂級小會,初一照麵,便是一尊老牌大修。
初次見麵,又兼之小會的特殊場合,兩人雖有寒暄,但並未多言,一個照麵下,陳平安便入內走了進去。
黃龍樓樓高寰宇,雖不至聞天樓那般,但一身恢宏也是非同凡響。此方雲閣,位於黃龍樓頂層,四周皆為特製晶壁,放眼望去,如臨雲宮之中。
雲閣內布置非凡,有飄渺白霧,縈繞四周,一應感受,如臨天際。
“環境倒是別致。”
陳平安心中暗許。
不愧是頂級小會,單此氣象,便不是此前參與的幾次小會所能比。
在一方玉製長案後落座,上已呈列珍果酒液,如是瓊漿玉液一般。
環顧四周,此次抵臨小會的修行者,已是不少。
當中不乏有大修在場,彼此氣息各異,對他這位新來者,多是報以好奇目光。
當中一麵相寬闊的長袍中年,目光微微掃視,落目而來。
“新晉大修.”
中年搖了搖頭,隨即便收回了目光。
“周兄,此次交易珍寶,若是你我同有興趣,不知可否割愛一二。”
耳旁響起了一道渾厚傳音,長袍中年不動聲色,舉起酒杯輕飲一口,以傳音回應。
陳平安坐在案桌後,靜靜地等待小會開始,並未與人寒暄。
他初來乍到,該是低調,還是要低調些。至於什時候該高調,那便看小會交易物中,有沒有能讓他感興趣的了。
場中倒是時不時便有神魂波動傳來,陳平安雙眸微闔,倒是感應了幾句。
從神魂波動看來,場中大修,神魂底蘊,大都不如他。
適當感應一二,倒也不是什問題。
雲閣外,時不時地響起寒暄聲,顯然有不斷有修行者到來。
此次小會雖是頂級規格,但大修的占比,終究還隻是少數。
有隨大修同來的晚輩,也有一些身份根腳不俗的資深天人,還有一些半步大修,同樣出現在此次小會之列。
當中一銀發老嫗的到來,吸引到了不少目光,場中不少大修,紛紛起身,與之問好。
這等場景,在此前過程中,可從未見到。
顯然,對方的身份不俗,有別於尋常大修。
在幾人的寒暄聲中,陳平安也知曉了對方的身份,青家大修老祖之一,青拂折梅手,青淩華。
“青拂折梅手?”
陳平安心中一動,隱隱回憶起對方的事跡稱號。
昔日翻閱典籍,曾在一方典冊中,看到對方的生平事跡,屬聞天城內聲名極大的大修之一。
其手上曾有老牌大修慘敗的戰績,以戰力論,應是一尊強盛大修,僅次於頂尖大修之列。
而讓對方真正聲名大躁的,卻非是這等戰績,而是對方用以聞名的製符技藝。
據傳,青淩華可製四階上品之符,即便是同境大修,對其也是多是依仗。
陳平安略一關注,隨即便收回了目光。
青淩華才絕同代,也是聞天城內不折不口一才情佳人,但大道無情,歲月流逝,如今卻成了一滿頭銀絲的老嫗。
隻依稀間在眉眼輪廓中,看出昔年的風華。
青家老嫗入內雲閣,環顧一圈,便將其內場景,盡收眼底。
她在聞天多年,同道大修,大多都認識。
場中大修,隻有個別幾人,她此前未曾見過。
對此,不由多關注了幾分。
當中自然包括,落座在案幾玉桌後的陳平安,不過看對方氣息平平,不似鼎盛,她很快便收回了目光。
雖說同為大修,但大修之中,亦有上下差距。
如她這般,一般的老牌大修,已不用放在眼。更何況是一氣息尋常的新晉大修?
如今幾多關注,也多是因對方看著麵生的緣故。
在場中平靜低調,並未引來過多關注,陳平安自是滿意。
而隨著最後一位大修的到場,此次交易小會,也就正式開始了。
“非常榮幸,能邀請到各位同道,參與此次交易會。此次交易會,是由.”
黃家大修,黃守道,也就是此前與陳平安照麵寒暄的那位老者,作為本次交易會主持,在雲閣中央,縹緲雲霧之中,負責暖場,活絡氣氛。
“諸位同道來此,想來也不是來聽老朽廢話。閑話少敘,現在便直接進入正題,周兄,你周家庫藏豐富,珍寶無數,想來此次小會,勢必是帶來了不少好東西。便由你來起頭如何?”
說話間,黃家大修,黃守道客氣拱手,衝著不遠處一玉桌後的長袍中年,示意道。
“黃道友客氣了。”長袍中年微微起身,含笑應聲:“我周家底蘊再盛,但那也是家族之物,與我可沒什關聯。
不過,既然黃道友開口了,便由我來拋磚引玉。此次交易.”
長袍中年說的謙虛,但拿出來的交易的幾物,可當真是不俗,聽得不少半步大修,資深天人,心驚肉跳。
“冰魄寒水!”
陳平安目光一凝,沒想到初場交易,便有他想要之物。
當真是順心如意的一個好兆頭。
在場中幾人的言辭中,他也知曉了對方的身份,聞天三大家,周家大修,周鼎元。
一尊極為資深的老牌大修,比之強盛大修,也大差不離。
“除優先交易之物外,一些珍稀資源也可折價抵扣,在場同道,若是有意,可私下聯係。”
周家大修,周鼎元含笑意一聲,便是坐回了玉製案桌後。
場中大修,輪流展示,彼此交易,一應問詢,皆以神魂傳音,如此往複,也不耽誤什進度。
周鼎元剛一落座,耳旁便接連響起了神魂傳音。
對此境況,他毫不意外,他此次帶來之物,珍稀難得,迎來眾人追捧,並不奇怪。
“一群散修,豈知我周家庫藏之珍。”
周鼎元舉起酒杯,自矜一笑,神色間隱隱帶著一絲俯瞰眾生的超然和優越。
“周道友,這冰魄寒水,若以元晶折價,不知作價幾何?”
耳旁響起了一道陌生的神魂傳音,周鼎元不由關注,凝神望去,發現是此前關注過的那一尊大修傳來的。
對方看著麵生,顯然此前從未接觸,不過以對方氣息看來,想來是剛突破不久的新晉大修。
“以元晶交易?”
周鼎元的心中泛起一絲嘲弄,不過隨即消失不見。
“不行。”他以神魂相傳,斷然拒絕:“周某主張以物易物,不接受元晶交易,道友若是有意,可以四階靈物,亦或是其他珍稀之物,用以交易。”
對周鼎元的拒絕,陳平安倒也不覺得奇怪。
到了大修層次,元晶雖也是交易之物,但並非是必須之物。一些珍稀物資的交易,未必會用以元晶衡量。
一般都是以補差的形式。
不過,元晶蘊含天地元氣,若是分量足夠,還是有著諸多妙用。尤其是對一些製傀師,陣法師而言。
天人大修,性格各異,並非所有人都願意當那好老人,不乏有性格剛直,言辭激烈之輩。
隻是,此前交易展示,周鼎元言辭得體,交流還算謙遜,這私下傳音,怎的事如此直白?
對此,陳平安倒是有些詫異,不過並未太過在意。
些許情緒波動,不算什,重要的是把事做成。
當下他也毫無退讓,便是與對方交流起來,經過幾番權衡博弈,最終以幾株四階靈物,一瓶用不上的丹藥,從對方的手中,交易到了那份分量頗重的冰魄寒水。
錢貨兩訖,他很順利地從對方手上拿到了冰魄寒水,看著麵前冰魄寒水,他心中頗為欣喜。
“有此份額,對奇物的添置改造,最基本的需求,便算是滿足了。”
一次交易,順暢如意,做了一個開門紅,陳平安心情自是大好,對接下去的交易環節,不由多出了幾分期待。
“品階尚可,也不算是歪瓜裂棗。”
周鼎元檢查著從陳平安手中交易到的靈物資源,對這筆交易還算滿意。
“看來也算是頗有身價,不知是什根腳?”
他看了一眼遠處青衫儒雅的男子,心中暗暗猜測。
一般破境大修,需要籌謀之物極多,哪怕積累深厚,經曆此遭,也是身家大損。對方看上去新晉不久,有此底蘊,應不是什散修之列。
當然,讓他做出如此判斷的,還有對方的修為氣息,並未有太多的煞氣,應是那等平和心性,按部就班修煉的性子。
不似那等好爭鬥勇之輩。
此等脾性,不太會出現在散修之中。
散修,尤其是散修中的強者,與天爭,與地爭,與同道爭,若無這等爭鬥性子,可出不了頭。
他微微側目,心中靜思,不過並未思索太久,很快便將注意力放在了接下去的交易環節,還有耳旁時不時響起了神魂傳音上去。
左右不過一尊普通大修,即便有所根腳,又能強到哪去呢!?
他無聲淺笑,怡然自得,抿了一口靈酒。
在周家大修,周鼎元之後,接下去陸續便有參會天人,交易展示,說明價值,表露需求。
隻可惜除了開始的開門紅外,後麵交易的物資,便再沒有陳平安能用得上的了。
輪到他時,他展示了幾株珍稀靈草,一根陰寒玉骨,還有兩件重寶。
這些物資,都是他這些年積累而來的,出處與明麵上並無關聯,倒也不虞為因此暴露什身份。
“道友,這片龜甲,我倒是頗感興趣,不知以丹藥交易,可是如何?”
“.”
陳平安交易剛剛展出,耳旁便響起了神魂傳音聲。
在場參會天人眾多,需求碰撞下,他的那點物資,很快便交易一空。
為此,陳平安又換置到了一些寒水和靈物資源,還有部分補差元晶。
“寒水”
交易展出環節,雖然隱秘,但交易過程,還是為有心之人關注到。
周家大修,周鼎元也發現交易中的一物。
“籌措冰寒類靈水,是修煉的類似秘術,還是功法所需?”他心中猜測著。
交易小會,有條不紊地展開,一應流程下去,整個過程進行得很快。
陳平安心中的那點期待,本來也已經磨滅的差不多了。
但至交易尾聲,一灰袍老怪交易展出,他竟再度看到了需求之物。
“這位道友,這罐黃泉土,不知如何交易?”
毫不猶豫,陳平安便是神魂傳音,聯絡交流。
黃泉土,陰骨炎訣,三階段骨焰,需要用到的牽引之物之一。
他如今二階段骨焰,已經開始修行,幽火已成,距離圓滿,也就是時間問題。
如此情形下,對三階段骨焰的牽引之物,早作籌謀,也是應有之義。
“這罐黃泉土,已有其他道友看重,道友若無意相爭,可以再看看其他之物吧。”
耳旁回蕩起一道陰冷之聲,這是那灰袍老怪的答複。
“其他道友?”
陳平安凝神感應,往來神魂波動,很快便從中察覺到了一股波動。
順著波動看去,卻是一個身著白骨鱗甲,手持骨杖的白臉老者,對方氣息陰森,看著不似正道。
“道友無妨,作價便是。”
沒絲毫猶豫,陳平安便是表露態度,展明競爭之心。
“道友既然想好了,那便無礙。”
那灰袍老者陰笑著看了陳平安一眼,當即報出了一個價碼。
於他而言,另一邊骨老鬼,雖不好得罪,但既是交易,自然是公平競爭,價高者先。
如此也符合他的利益。
黃泉土,珍稀異常,尤其上麵的那點陰冥之氣,正是陳平安修煉三階段陰骨冥火的關鍵之物。
此等機會下,陳平安自然不會輕易放棄。
他如今身家雄厚,些許爭鋒,還是經受得住的。
看上黃泉土的不止他們幾人,但價碼競爭至後麵,便隻剩下了陳平安和那手持骨杖的白臉老者還在競爭。
神魂傳音,往來波動下,對方顯然也發現了陳平安這位競爭對手的存在。
那森然陰寒的目光落下,如同是將人摁進了冰水,通體徹寒,窒息而又絕望。
老者的臉色極白,白得沒有絲毫血色,如同常年累月不見太陽一般。
“岐山散修,骨老鬼。”
陳平安神情平靜,無視對方警告,神魂傳音,從容自若地出著價。
同為大修,他又何懼對方。
黃泉土珍稀,錯過了這次機會,再等下次,就不知道要什時候了。
固然,有可能下一場小會,便能交易到。但此等概率渺茫,還是讓對方去等吧。
兩人競爭,神魂波動異常,此一幕場景,自然也吸引到了場中不少天人的目光。
即便是那青家老嫗,都有側目而來,雖隻是轉瞬即逝,很快便移開了目光,但終究還是關注了。
“快看那骨老鬼和人對上了!”
“是誰?這大膽子!”
“看著麵生,此前從未見過。”
“同境大修,那倒不奇怪了。都是同境,些許爭鋒,不至徹底怕了才是。
不過看著氣息平平,不似有什根腳的樣子!”
“出門在外,人不可貌相!看著便是!”
“有理.”
“.”
場中神魂傳音,不斷有波動浮現。不少天人,紛紛側目,交易之餘,好奇地關注場中情形,事態變化。
“這位道友,這罐黃泉土,依老怪看,你便不必爭了。”
正交流博弈,增添價碼,那灰袍老怪的聲音,冷不丁地在陳平安的腦海響起。
“為何?”
“相信道友也看出來了,與你相爭之人,便是岐山骨老鬼,老鬼對此物誌在必得,表示無論你出價多少,他都跟進。
依老怪之見,道友不如就此放棄,如此也算不傷了和氣。”
不知那骨老鬼究竟出了什價碼,竟是讓灰袍老怪親自出麵,以作說和,雖說是勸陳平安不要再跟進,以免傷了和氣,但從話的意思,已是有了傾向。
另則,骨老鬼作為成名多年的強盛大修,一應聲名,在同境大修中有著極高影響力。為人陰狠計較,陰鷙刻薄,睚眥必報,一般大修,聽聞對方聲名,都不想與之交惡。
話話外,都是有讓陳平安就此擺手的意思。
若是尋常情形,換一個人,自然便就此罷手,但
陳平安平淡一笑,沒有絲毫罷手的意思。
“我觀道友,優先交易陰魂類大藥,想來修行的功法與之相關。我這
有一具白骨屍骸,不知道友可有意向?”
陳平安神魂傳音,拋出了關鍵籌碼。
“白骨屍骸!?”灰袍老者聲音一頓,浮現喜色:“什層級的屍骸,二境,還是半步大修!”
陳平安語氣平淡,言簡意賅地給出了答複。
“天人大修!”
“什!?”灰袍老者神色一滯,隨即陷入了狂喜。
“既如此,老怪這罐黃泉土,便是道友的了。”
他的聲音急切,稍顯急躁,生怕晚一步陳平安便會反悔。
白骨屍骸,價值珍稀,自然非是一罐黃泉土便能輕易充抵的。
在一番拿捏之下,兩者之間的境遇變化,反過來是灰袍老怪拋出價碼,以期來達成這筆交易。
最終,交易達成,錢貨兩訖。
陳平安從灰袍老怪的手中,順利地拿到了四階珍稀靈物,黃泉土。此外,還有一應珍稀靈物,精礦寶材,以作差額充抵。
“並無瑕疵!”
陳平安檢查了一番,確認無誤後,便將一應資源收了起來。
大修屍骸,雖是珍稀,但於他而言,並無太多實質價值。如今交易清理,也算是物盡其用。
如此,此前黑冥一戰的收獲,便是發揮到了最大。
旁人不知內境況如何,隻知神魂波動幾語,當中的場景,便出現翻天覆地的變化。
雖看不清他們交易的具體內容,但也能看出這青衫男子與灰袍老怪之間,已經是達成了交易。反倒是此前誌在必得的骨老鬼被排除在外。
“出了何事?那人拋出了什關鍵籌碼,竟讓老怪徹底倒向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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