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十四號,田野的積雪全部化完,就連哈木他們的冬窩子那也已經不見雪了,隻有遠處的高山上還能看到白色的帽子。
趙世傑來到了四隊,準備進行最後一期的項目改造。
來之前他就已經給李龍打電話了,所以當他到達四隊的時候,李龍這已經從孟海那邊調來了挖掘機和鏟車。
趙世傑這回是帶車過來的,他從塢城拉來了兩大卡車用於滴灌帶鋪設的主管道和支管。還有一卡車是水泵,以及配套設備。
水泵設備和管道直接卸在了合作社的大院子,李龍提前安排人在這等著,卸完車之後吃中午飯,然後卡車司機開車返回,趙世傑則打算在這住幾天,把剩下的活幹完。
李龍原想著讓趙世傑休息半天,明天再幹。趙世傑卻不同意,他說道:
“把你們這個項目搞完之後,我還得趕快到奇台那邊,那邊還有項目需要監督呢。”
既然趙世傑堅持,李龍也就不再勸說,在老馬號一起吃完中午飯後,就帶人開著拖拉機運著主管道來到了合作社的地頭前。
村有不少人都圍過來看。特別是另外兩個合作社的人,像黃新平,王財迷他們,緊緊跟著趙世傑,看他怎指揮著工人幹活。
地溫還沒有完全起來,所以挖掘機在地頭上挖下去的時候,能感覺到上層土的下麵有些地方凍的還挺硬。
當然人工挖的話可能會比較困難,但在挖掘機的作用下,一條條深溝很快被挖了出來。
趙世傑拿著尺子去檢查這些深溝的標準,不合格的地方就讓挖掘機過來返工,或者人工進行修補。
挖完的溝麵不能有一塊大點的土塊,要清的幹幹淨淨。
溝挖好之後,就開始鋪設管道。主管道比較粗,管壁也比較厚,是那種硬塑料的。
鋪設下去之後,往上覆土的時候,趙世傑讓人工進行,而且指揮著那些工人覆土的時候,不能把大塊的土塊直接壓在管道上,以免把管道壓壞。
李龍覺得趙世傑過於小心了,但這種高標準高要求,對自己對合作社都是好事,所以他並沒有說什。
他扭頭看的時候,發現黃新平拿著個本子在那記著什,李龍湊過去一看,發現上麵是鋪設主管道的步驟。
趙世傑所說的話,讓他原文記在了上麵。
是打算以後自己進行滴灌改造嗎?
李龍看了以後想笑。按每個合作社現在好幾百畝地來算,真要是自己改造的話,那掏出來的費用可不低。
當然,人家要真要改造的話,他也不會說什,不過李龍覺得記這些東西大概率是沒用的。
再過幾年國家要推行規模化滴灌種田,到時候會撥款進行集中改造,自己現在隻不過先行一步而已。
如果有人迫不及待的想要自己改造,目前這個條件還不成熟。
因為趙世傑要求標準比較高,所以每天推進的速度並不快,在李龍的計劃中,原本三天就可以搞完的,足足進行了五天。
鋪設管道用了四天時間,安裝水泵用了一天時間。
鋪設安裝完之後還放水進行了驗收。主管道是和泵房聯係在一起的,現在隻需要從小海子把水放下來,進入濾池過濾,然後就可以到泵房通過水泵壓主管到那邊去了。
趙世傑說要試水的時候,李龍還打算叫人巡一巡渠,把去年修建的幹渠和支渠的雜草雜物清理一下。
畢竟一個冬天過去了,誰知道麵都堆積了些啥?
趙世傑沒讓,說正好檢測一下濾池的性能。
李龍看著濾池口子上那罩著的網眼很細密的篩子,覺得就是來再多東西,也會被攔住的。
既然趙世傑讓這樣試,李龍也沒意見。他讓陶大強和許海軍兩個人到小海子那,把閘門提起來。
從合作社的地到小海子那2公遠。兩人開車去很快。
隊的人都圍在地頭等著看,他們其實是想看水到這之後是怎從泵房壓到地去的。
特別是其他兩個合作社的,對這一點特別在意。
水下來的比較慢,李龍就給趙世傑說:“咱們要不要順著水渠往上去看看水渠的效果?”
“行啊。”趙世傑自然沒意見,本身這水渠去年修好之後,就沒有用過,現在正好把驗收這一環節補了。
兩個人順著水渠往上走,不少人都跟上來。趙世傑一邊走一邊說:“說實話,幹了這些年扶持項目的監管,就你們村這些人,讓我感覺這不一樣。
求知欲很強,接受新事物很快,最像新時代的農民。”
李龍笑著說:“我跟你說實際的,都是奔著發財來的。去年棉花價格那高,種的沒種的都看到了好處。所以今年一下多了一千多畝的棉花麵積。
去年前年,鄉搞滴灌試驗田,一畝地比尋常的棉花多收一兩百公斤,這產量啊,在全鄉都傳開了。
按去年的價格,一畝地就能多收好幾百塊錢,就衝這個,誰不想搞呢?”
李龍覺得他看到了事情的真相,但是趙世傑卻搖了搖頭說:“不是的,不是這樣的。
我這幾年監督這些扶持項目,特別是滴灌種田項目,南北疆都有。
他們所在的村子或者兵團連隊,也有人跟著過來看熱鬧的。但大多都是純純的看熱鬧,要說讓他們學,他們覺得這種新技術沒有經過驗證,或者說他們沒有用過,就不敢用。
不像你們村子,我能明顯感覺到,如果自治區還有項目讓這些人去改造的話,咱們身後麵這些跟過來的人,至少有一半願意改造。
這就是區別。敢於嚐試用新技術種地的人,哪怕頭一兩次吃了虧,這種勁頭就和別人不一樣。後麵可能還會嚐試,而且終究會成功。”
李龍沉默了。
他想起來上一世村子的人。
當時全鄉,甚至全縣範圍內,本村都是頭一個大麵積整村推進改造滴灌種田的。
也是爭取的國家項目,一千多萬的項目資金落地,全村的土地通過重新丈量、分地、整合平整,然後建泵房,濾池,修渠,拉電。
一冬天一開春全部搞完。
然後就開始種滴灌棉花。
不過村沒有經曆趙世傑所說的吃兩次虧的這種過程,頭一年滴灌種田,畝產就超過了三百多公斤,好些地還達到了四百多公斤。
一下子就把周邊都給震驚了。
然後,其他村人都知道滴灌種田的好處,但全縣推進的過程還需要幾年,於是本村的年輕人就開始。壓抑不住野心,產量高掙了錢,手有活錢了,就開始到其他地方承包土地,一包就是五年十年。
等後期國家進行普遍改造的時候,村的年輕人手握著的土地,少則幾百畝,多則上千畝,最多的承包的土地遍及南北疆,達到了上萬畝。
趕上一六年棉花漲價,年輕人們都賺了。
當然賺完錢之後怎折騰,那是另外的話,有些賭輸的傾家蕩產,有些進行其他投資,雖然不說血本無歸吧,總歸還是回到了之前。
出去闖蕩的,最後又回到了村,基本上再次從頭開始。
好在經驗還是有的,而且經過這多年起起伏伏,知道棉花價格總會漲起來,賭對一年就可以翻身,所以這些人還在這個行當打拚。
李龍覺得之前自己看錯了,總以為大家是看到了合作社棉花賺錢,所以緊緊的跟上來。
他忽視了很重要的一點,從改開重新分地之後,自己從供銷社那拿到的任務,主要提供給本村的青壯。
大家賺了錢,心氣就高了。再加上後來種了打瓜子,家底厚實了,有了冒險的資本。
不像其他許多村子的人,手的錢少,根本不敢折騰。稍微一折騰就傷筋動骨,那就隻能謹小慎微。
但本村的人不一樣,冒一次險,哪怕改造失敗,家底子還在,不至於傷筋動骨。
所以才敢於跟上。
兩個人邊說邊聊,來到了支渠和幹渠聯接的閘門口處。
李榮看著幹渠的那個閘門提起來了,就趕緊放下去,保證水待會兒過來之後轉彎通向支渠。
兩個人沒再往前走,就在這等著水下來。
跟著的那些人有些看水沒來,心急的就順著幹渠直接往小海子方向去。
還有一些就聚在這一團,低聲議論著。
十來分鍾後看到水頭下來,聲勢還挺大,一路裹著不少的樹枝,草葉,水頭還泛著沫子,很渾濁。
有人就低聲說:“這水這髒,待會兒能從水泵那邊壓過去嗎?不得把水泵給搞壞了?”
有人就嗤笑說:“你眼睛不行啊。你沒看到水泵前的那池子有一張鐵篩子嗎?那個叫濾網,專門攔髒東西的。”
“哦哦哦,這樣呀,我還真沒注意。”被批評的人虛心接受。
謝運東過來問:“要不要把水頭那些樹枝子給清出來?”
李龍還沒說話,趙世傑就說:“不用不用,看看水衝下去之後,這個濾網能不能攔住。”
不清就不清吧,現在不清理,到最後還得清理。
過來的時候,李龍就已經讓謝運東準備好了鐵叉,既然趙世傑不讓在這清理,他就給謝運東說,等水到濾池那,趙監理看不到效果之後再清理。
水已經衝到了幹渠的閘門那,一堆樹枝子直接衝擊著閘門,然後卡在了水泥通道那。
水被幹渠的閘門擋住,就隻能左轉尋找出口,然後衝向了支渠,一路傾瀉而下,速度很快。
李龍眼尖,能看到水隱約好像還有鯽魚在遊動,這些魚應該是在閘門口那的,閘門一提起來,立刻就被水裹挾著下來了。
李龍給賈衛東說,讓他趕緊去小海子閘門那,到地方以後等五分鍾,然後關閘門。
今天隻是實驗性的檢驗主管道的效果,並不是真的澆地,所以不需要放太多的水。
現在小海子的水是滿的,前兩天的融雪性洪水衝擊下來之後,直接把小海子灌滿。
底部的閘門還放了一些水下去,順著葦溝直接衝到了大海子。
今年滴灌種田,李龍計劃著至少要比往年多澆兩次水,所以一定要保證小海子水量的充足。
在這給大家解釋一個誤區。滴灌種田,並不是說水量一定會比大水漫灌用的少,他隻是把水用的更精準了,讓流下來的水都滴在植被的根部附近,讓棉花充分吸收水分。
大水漫灌的話,種一季棉花可能澆五次水。而滴灌用田,種一季棉花可能澆七到八次水。
所以水量水費並不見得少,有可能還要多。
李龍他們順著水直接往下走,他們的速度顯然沒水衝的快,等人群到達濾池的時候,發現濾池的水已經積存了大半,照這樣下去,幾分鍾之後就可以積滿。
李龍果斷地讓提起下遊的閘門,讓水衝向下麵兩個濾池。
如果三個濾池都灌滿之後,水量還有剩餘的話,就直接放到地去。
李龍吩咐完,就看到趙世傑。正彎腰檢查著濾池的濾網的效果。
濾網那攔住了一大堆垃圾。樹枝,尿素袋子,樹葉,農藥瓶子等等都有。
趙世傑看完濾網中攔著的東西之後,又去看濾池水的質量。
濾池麵水雖然還有點渾濁,但從肉眼看過去,沒有什大的垃圾,種的還不錯。
這頭一個濾池的濾網已經塞滿了垃圾,李龍看趙世傑不再關注濾網,就趕緊給謝運東說:“咱們趕緊把這些垃圾清理出來,不能給濾網太大的壓力。”
謝運東,李俊峰他們趕緊拿著鐵叉,就把那些垃圾往外清理。
“嘿,還有不少魚!”一大鐵叉垃圾清理上來,李俊峰突然興奮地說:“個頭還不小!”
李龍看見混在雜物堆的巴掌大的鯽魚,笑著說:“這也算是吃上開河魚了。”
跟著一起幫忙的李俊海他們幾個趕緊撿魚。他們過完年就過來了,想著早早地過來,看看這邊有沒有提前有什活,有活的話能多掙點錢。
人就是這樣,一旦日子有奔頭,那想讓他閑下來就挺難。明知道在這邊幹活掙錢,他們肯定不想在老家呆著,伺候那畝把地。
當然也有人動員他們去沿海那邊打工。但幹慣了這邊的活,過年的時候回去一比較,他們拿回去的錢是別人的一兩倍,那對於打工立刻就沒興趣了。
至於打工,有可能成為城人,這一點他們也不羨慕。
在四隊這邊待久了,受到李家兄弟幾個的熏陶,知道想成為城人並不難,李龍還給他們開玩笑說過兩年就有開放農轉非戶口的,花錢就可以買到。
但是有什用呢?有什好處呢?那玩意在他們眼,還不如四隊的戶口值錢呢。
知道濾網能攔住魚,有心的村民立刻就往下麵兩個濾池那邊衝過去,一邊幫著清理垃圾,一邊摸魚。
等這邊濾池滿了之後,趙世傑就讓放下水閘,等了一會兒,濾池的水澄清了,就開始通電開水泵,往主管道壓水。
這邊開機之後,他就順著主管道去地。
主管道每隔一段距離就會接一根支管通往地中間,可以看作主管道是地頭的最粗的管子。
而支管是距離主管每隔幾十米,一根橫著和主管道平行的比較粗的管子。滴灌帶是要接在支管上的,之所以每隔幾十米有一根支管,主要還是水泵的壓力不足以支撐水一直流到幾百米。
現在支管還沒接上,所以主管道順著地下去,準備接支管的管口那就開始往外流水。
趙世傑順著地一直走下去,走到頭,看著主管到所有接支管的口子都流了水,他才放下心來。
新廣行風熱線曾經報道過一起滴灌工程中的豆腐渣案例。
安裝的地方是在東三縣,也是政府弄下去的樣板工程,結果主管道和支管道用的都是老舊管子,接口沒封好,就用塑料袋子隨便一綁。
支管漏水,用破毛衣一纏……
簡直駭人聽聞。
這樣的工程,當時農民就查出了問題,反饋上去,施工方和驗收方互相扯皮,農業農村局的領導,不知道因為什也不重視,足足拖了五年。
能想象這五年這些農民是怎種地的?
趙世傑還是比較厲害,而且比較正直,堅持原則。
他的標準比李龍自己想象的還要高,所以李龍非常放心。
李龍跟著他轉一圈,看到對方的表情之後,就知道這個工程差不多了。
往回走的時候,李龍笑著說:“中午就別在老馬號吃飯了吧,到我大哥家吃飯。今天剛好放水,逮到了鯽魚,大大小小估計得有十來公斤,足夠吃了。”
趙世傑疑惑地問道:“這就是三春鯽吧?吃著是不是不太好?”
李龍就笑了:“這時候你說要是去水庫下網逮魚,那可能吃著不太好。地澆水留下來的,如果不是人逮走吃了,那基本上就是幹死在渠,沒啥區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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