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龍把那條大草魚扔到卡車上之後，目光巡視著已經沒有多少水的庫底，開始找尋下一個目標。

    雖然溫度很低，但逮魚的熱情是一點都沒有降，大家正在渾水和泥漿忙一個個臉上帶著笑，就連泥點子糊在臉上，也顧不得去抹一把。

    大家接二連三的把一條條大魚提上岸，然後就奔向下一條。

    李龍下到庫底之後，換了一個方向，看到有一個方圓不足五米的水坑，動靜挺大，水被攪得渾渾的，根本看不清麵有啥，但時不時有一個金黃色蒲扇大的尾巴露出來。

    李龍快步跑到跟前，抄網就往麵一攪，網還沒有探到底，就看到一條大紅鯉魚從麵竄了起來，一下子竄到了坑邊上，暴露在了視野，他剛把抄網提起來，準備硬扣向魚的時候，魚鰭和魚尾快速的擺動幾下，又退回到了水坑。

    陶大強其實把那條大鯉魚放上岸之後，下來也瞄準了這個水坑，不過看到李龍已經到跟前了，便笑了笑，換了個位置。

    李龍對這條一米多長的大鯉魚頓時來了興趣，活力越強，說明魚越好。

    這個水坑雖然不大，但挺深，麵有眾多的魚在拚命的掙紮著，導致水渾濁得根本看不清魚的具體位置。

    李龍乾脆也不看了，直接拿著抄網就往麵攪動起來，幾條不到一公斤的白鰱魚最先受不住，集體向上竄了起來，有落在岸上的，有掉回水驚慌遊走的。

    那條最大的鯉魚也受了驚嚇，不過這次它沒跳起來，隻是一頭撞在了坑邊上，然後尾巴急速地擺動，想要脫困。

    困獸猶鬥，何況魚乎？

    隻可惜它竄過來的方向剛好是李龍腳下的位置，李龍怎可能放過這好的機會？把抄網提起來往邊上一放，蹲下來，就壓住了那條頭撞進軟泥的大鯉魚。

    「啪啪啪！」

    大鯉魚的魚尾和魚鰭拚命地扇動，身子也在用盡全力左右扭動，但李龍的力氣非常大，直接把它的頭摁進了泥巴，讓這條魚沒辦法張嘴呼吸，不過他也不是全無損失，魚尾巴狠狠地一下扇在了他的胳膊上，留下了帶著豎棱條的紅印子。

    確定已經控製住形勢之後，李龍呲了呲牙，抹了一下那個紅印子，然後伸手摳進了鯉魚的鰓，兩手把這條魚給提了起來。

    雖然不如先前那條草魚那重，那長，但至少也有二十多公斤。

    李龍把魚提起來之後，看到魚嘴麵已經塞滿了泥巴，便往後退了幾步，遠離了水坑之後，把魚嘴的泥巴掏出來。

    這魚嘴張開之後，李龍那碩大的拳頭都能塞進去。這條鯉魚雖然沒有那條草魚那長，但肚子很大，看著相當的肥，每個魚鱗感覺都比桌球還要大點，金黃金黃的，頭尾和背上已經發紅，魚須也特別長。

    李龍看著這條還在手上用力掙紮的鯉魚，笑著說：「都說鯉魚成精了就能化龍，咋看你也不像一條龍的樣子呀，啥龍能有這笨呢？

    也難怪後世說人家吃的龍肝鳳膽都是從你們這樣的鯉魚變的龍身上掏出來的，原來就是食材呀！」

    「龍哥，你對著那條魚說啥呢？」附近的陶大強，從一個水坑掏出來一條十來公斤的大花鰱，提著湊過來問道，「這魚成精了，還能跟你說話？」

    「咋可能啊，我就是想著看那些年花娃娃上抱的大鯉魚多漂亮多精幹，你看這條魚肥肥大大的，一看就是魚群貪汙比較多的。」

    「哈哈哈哈，龍哥你真會形容。」陶大強哈哈笑著說，「咱們的小海子鯉魚大部分都是這個樣子，水草比較足，營養比較豐富吧，有吃的。不像大湖那邊的，看著乾瘦乾瘦的，身上都沒油。」

    說著他揚了揚手的大花鰱：「就這魚頭拿回去燉個火鍋，絕對香的很。」

    「趕緊多點一點吧，吃不吃的另說，看著這多的魚，不逮著點，感覺對不起自己啊。」

    於是兩人把各自手的魚拿上岸，放進車之後，又繼續行動起來。

    雖然都知道這大的魚，其實並沒有小魚那好吃，做起來也麻煩，大家逮魚的時候還是挑大個的，至少捉上來以後看著漂亮，來勁。

    「哎呦！」李龍這會又弄起來一條四五公斤重的五道黑，覺得運氣不錯，正提著往岸上走的時候，就聽到有人一聲慘叫。

    他立刻扭頭看過去，發現出聲的是一名職工，正坐在泥地，抱著腳在那叫喚。

    李龍趕緊提著魚跑了過去，其他人也圍了過來。

    「咋了？」距離最近的夢海最先到那個人跟前，出聲問道。

    「鐵絲把鞋子紮透，穿腳了。」那個職工一邊倒吸著涼氣，一邊說著，「誰能想這水庫麵還有粗鐵絲，往水踩的時候沒注意到，就給踩著了。」

    「能不能自己拔出來？」陶大強問了一句。

    這時候的人沒有那嬌貴，醫學常識也沒那多，像腳上紮了什釘子呀，碎玻璃什的，基本上都是自己把它弄出來，然後上點白藥什的就完事了。

    「不敢拔，不知道紮進去多深，一拔就疼得利害。」那個職工臉色慘白，斷斷續續的說著。

    「老孟，你開車把他送到鄉衛生院去，」李龍說道，「也不知道那個鐵絲鏽沒鏽，弄出來之後可能還要打個破傷風針。」

    那個職工一聽有點猶豫，然後說道：「不至於吧？我自己拔著疼，你們幫我拔出來就行了，我就不下水了，就在岸上看著，待會回去抹點白藥就行了吧？」

    「別拿這個開玩笑。」李龍說道，「鐵絲上要有鏽，破傷風感染了可不好治的，說不定你的腿都得被鋸掉。

    逮魚的事情啥時候都能搞，今天肯定摸不完，明天肯定還要幹。來年開春了，一樣還要逮，有的是機會。但受傷的事不能等。」

    見李龍的態度堅決，孟海也就不再遲疑，叫了另外一個職工，和他一起把這個職工扶著，上了岸。「你們給醫生帶兩條魚過去，」李龍大聲喊著，「讓給把藥給得及時一點，打個破傷風針。」

    把人扶到車，也顧不得身上的泥巴髒了，孟海發動車的時候，另外一個職工拿著抄網跑到庫底下，就近找了一個水坑抄了兩網，然後提著一條兩三公斤重的草魚就上了岸。

    「大家在走動的時候小心點啊，」孟海他們開車離開，李龍大聲對著附近的人喊著，「小心別再受了傷！」

    他往水庫走時也小心了許多。雖然下水庫的膠鞋底子是硬底，但如果碰到了比較尖銳的硬東西，也不好說能不能紮穿。

    「剛才那個職工他穿的是塑料底子布鞋，那種鞋平時穿著看著挺漂亮，但是不耐造。」許海軍在邊上說，「鐵絲啥的，很容易紮穿，不像咱們平時穿的厚底子布鞋，那一層層布壘起來，就是踩到鐵絲上也不容易紮透。」

    農村曾經流行過一段時間那種塑料底子的布鞋，尤其是一些中學生和小年輕喜歡穿，這種鞋比較脆，也比較出風頭。

    這種鞋穿在腳上，在冰麵上或者壓瓷實的雪上很滑，小年輕們喜歡在上麵滑，就是後世說的東北那種打出溜滑。

    這時候其實已經有旱冰場了，但是農村的小夥子們去的少，平時聚在一起，穿這一雙塑料底的鞋，一下滑出去好遠，那就挺吸引目光的。

    但正如許海軍所說，這種鞋一來不保暖，二來鞋底子是塑料的，特別容易被紮穿，沒有千層底布鞋那結實。

    但畢竟是買來的，看著比千層底要時髦流行一些。

    本村的人大都知道水麵不會很乾淨，不管是葦茬子，玻璃碴子，還是鐵絲或者尖銳的石頭，都容易把人劃傷。所以下到庫底的時候，要穿著下水褲，要穿著千層底布鞋或者膠靴子。

    都是那種硬膠厚底的，防護性能會比較好。

    「好了好了，快天黑了，大家趕緊抓，多搞一點拉回去。」李龍又喊了一聲，「還是要注意一點，別把自己搞傷了。」

    他的視力比較好，從腳底下往遠處掃過去，能看到水確實有很多容易讓人受傷的東西，甚至還有一些半截的破酒瓶子。

    溫度越來越低，李龍又弄了幾條大魚拿上去，各水坑魚的數量好像沒有怎減少，但是動靜卻小了很多。

    主要是冷了，魚也不太想動了。

    堤岸上傳來汽車聲響，李龍提著剛抽出來的一條十來公斤重的大鯉魚上了岸，看到是老爹李青俠的汽車開了過來。

    率先下車的竟然是李強，李龍想了想才反應過來，今天是星期六，明天是周末，李強是老爹接著回家休息的。

    「小叔，你們還真厲害，真把這一塊給抽乾了呀！」李強看著已經青了的庫底，有些激動地說，「我看到水魚好多啊！」

    「大魚不少吧？」李青俠下了車說道，「我們剛才回到家，聽說你和你哥在這就猜這邊該弄魚了，這就趕緊過來了。」

    「大魚多的很！」李龍指了指卡車說，「最大的一米五長，是條大草魚，一米長的有好幾條，水還有好多。」

    「我看看，我看看！」李強更加激動了，邊喊著邊爬上了卡車往麵看，「哇，這條魚太大了！我感覺都快跟我一樣長了！這麵大魚真多！」

    李青俠也忍不住，過去扒著車廂幫子，踩著輪胎上去看，看到那多大魚，她有點忍不住，下來後挽起袖子，對李龍說：「嘿，看著真過癮！我們也搞幾條去！」

    「別搞了，就你們腳上這鞋不行。剛才有個職工下去後直接讓鐵絲把腳紮穿了，都已經送到鄉衛生院去了。」李龍說道，「我給你們拿袋子裝幾條魚，你們趕緊回去做吧。」

    「那要自己吃的話就別太大，給我們撈點小鯽魚，對了，那個狗魚也弄上一些，那玩意新鮮的做來吃，香的很啊，不放油都行！」李青俠這些年在四隊呆著，也成了老吃家，知道哪些魚好吃。

    大魚看著是漂亮，但味道不容易做透，就李家的這種做魚法子，燉著真不如小魚好吃。

    李龍就拿著抄網，提著桶下去給他們撈魚，李青俠在岸邊看著，順嘴喊道：「那個狗魚也別太大，大了肉酸！超過一筷子長的就不要了！」

    「行，我知道了。」李龍應了一聲，就近找了一處小水窪，開始從麵抄魚。

    大的水麵放幹之後，小水窪麵聚的密密麻麻都是魚，他還特意避開那些大魚，一網抄下去，鯽魚鯉魚苗子小五道黑，還有老爹要的那種狗魚都有。

    哪怕他特意輕輕的抄了一下，網都沒探到底，但這一抄網還是抄到了七八公斤魚。

    一手拿著抄網把，一手提著網兜子的底子，把魚倒進桶，聽到劈啪啦的聲音，感覺格外悅耳。

    抄網的網眼有兩指，小魚都抄不進來，漏了下去。其實李龍也發現了，水坑麵還有不少麵魚子和麥穗魚，這兩種魚本身就長不大，也就五六公分長，永遠屬於小魚。

    提著桶上了岸，把桶交給李強，李龍就給他們說：「趕緊拿回去收拾收拾，燉上，或者熬個魚湯，等我們回去喝。」

    「你弄這多魚，咋處理？」李青俠問道，「這大魚也不好吃啊，一家人肯定也吃不完。」

    「我都想好了，」李龍胸有成竹，「太大的，如果想留下的話，就做成風乾魚，跟風乾肉一樣，醃透了的話，還是很好吃的。

    剩下的一部分我要拿去送人。這個工程量這大，我從好幾個單位都借來了抽水機，總不能白用人家的，明天還的時候，各單位都得送一些魚過去，表一表心意嘛。

    還有就是我的那些熟人朋友，也都送一些，這快到年底了，也是個意思。」

    「行，那你心有數就好。」李青俠見小兒子都已經想好了，便說道，「送肯定送不完，剩下的魚是不是要跟村麵分一分？」

    「今天撈的就是準備給那些人送的。明天大喇叭上喊一喊，讓隊上想吃魚的人過來自己撈。到時候給他們說一下，太小的魚舀起來，扔到那邊水去，讓他們繼續長。」

    「那行，那你們繼續幹吧，我們先回去了。」沒有準備工具，沒辦法下水，李青俠也就不在這呆了，看著幹著急，還不如回去，眼不見為淨。

    李龍繼續下去撈大魚，一會兒一條，一會兒一條。超過二十公斤的，撈上來以後直接扔到卡車，十幾公斤的那種，就一手一個，兩個一起往上拿。

    天色暗了下來，魚的活躍程度也大大減低，反倒更好撈了。

    水庫的這些人都撈得有點麻木了，除非碰到那種特別大的，會驚奇地議論一番外，十來公斤的已經不能讓他們有什想法了。

    很快，大魚就已經裝滿了一隻卡車箱，李龍還順手撈了不少的大板鯽，但凡碰到的五道黑，他全撈了起來，這兩年這種魚越來越少。

    然後又找了個桶，撈了一些狗魚。

    現在狗魚一點都不稀奇，因為比較小身子又比較滑，處理起來比較麻煩，所以好多人都看不上。

    但就這種好多人看不上的魚，再過個二三十年就成了二級保護動物，除了鞏乃斯河和喀什河源頭的一些人還能逮一逮，其他地方已經難見蹤跡了。

    「好了，大家再撈點自己想吃的魚，待會帶回去，然後咱們準備走吧。」李龍說道，「快看不見了，今天就這樣了。」

    李龍發現他這一嗓子喊完，庫的這些人竟然有鬆了一口氣的感覺，有些人隨意地在水吧抄了一網，然後就往上走，邊走邊說道：「累壞了，累壞了，從來沒想到有一天撈魚還能把自己撈得累著。」

    說話的是梁大成。

    李龍聽他這一說，笑著說：「拿一些回去吃，待會吃的時候就不喊累了。」

    「我弄了幾條快一公斤的大板鯽，待會回去燉上吃。」梁大成說道，「晚上喝點酒解解乏，誰到我家來？」

    謝運東也提著抄網往上走，說道：「還是到我家吧，我準備燉條大鯉魚。那老話說的不是，誰家吃了大鯉魚頭，就有當皇上的運氣嗎？咱們今天晚上也試一試。

    我看中的那條大鯉魚得有十來公斤，剁個頭就夠咱們下酒了。」

    「不吃！」梁大成搖搖頭說，「十來公斤的鯉魚，長得年份太久了，那頭骨硬的跟石頭一樣，都不好敲爛。我看還是大板鯽好吃，這小海子的大板鯽可肥，燉上一定香得很！」

    很快，許海軍，陶大強等人都加入了討論的隊伍，李龍發現賈衛東啥也沒說，拿個抄網就在水坑挑挑撿撿，弄了幾公斤狗魚放進桶提了上去。

    看來大家是蘿卜白菜各有所愛，最終確定去梁大成家。

    李龍說他就不去了，要回大哥家喝魚湯，待會還要到合作社那給幹活的工人放一些魚，明天燉著吃。

    雖然這多大魚是大家一起撈的，但合作社的其他成員，每個人就拿了兩三條，剩下的一大卡車都讓李龍運走了。

    他們也知道李龍帶著這些魚有大用，這些大魚拿出去送人，可有麵子了。但實際上吃的話，估計本村的人沒人願意吃。

    一來一鍋燉不下，二來特別不容易燉爛，也就像李龍所說的，風乾了還好吃一些。

    當然還有一個最大的原因就是農家人做魚，翻來覆去就那幾種做法，很少有做大魚的經驗，做不好吃。

    他們走的時候，其實水庫底子麵大魚還有一些，但是不多了，一公斤往下的魚倒是有非常多，應該有好幾噸。

    就看明天村人怎抓了。

    李龍開著越野車載著大哥在前麵帶路，卡車在後麵跟著。

    車上，李建國問李龍：「這小海子的大魚，咱們不說撈三分之一吧，至少撈了四分之一吧？這一下子把這多大魚弄沒了，後麵長起來可不容易。」

    「自從我承包了小海子之後，這種大規模的撈魚還是頭一回。」李龍一邊開車一邊說，「特別大的魚應該還在深水區，就是在北麵。

    再說了，這種清淤十年八年來上一回，有足夠的時間讓這些魚繼續長了。咱每年交的承包費，也不能光用在水上，這魚該吃還是要吃的。

    再說等這一片清淤完成，水口子放開，大魚數量基本上又開始恢複均衡了，明年開春清另外三分之一，到時候能撈的大魚就沒現在這多，就算最後全部清完，咱們這樣分批次，餘下來的大魚應該還不少。」

    李建國覺得李龍講的挺有道理的，也就不再關心這個，今天他也累壞了，當然也過癮了。

    到了合作社，李龍讓這邊的廚師挑了一些魚，明天架大鍋燉上。

    「明天用最大的那個鍋燉，」李龍說，「多弄幾條大魚燉上，燉兩大鍋，多燉一些時候，中午的時候可能有隊上的人過來喝魚湯，吃魚。」

    他打算明天在大喇叭上跟村人說一下，想逮魚的就到小海子那去逮魚，如果自己不會做的，也可以拿著碗到合作社這嚐一嚐魚湯。

    四隊這些人二三十年前也有不少人不吃魚，據李建國說，他剛來的時候，這有不少人，在吃不飽飯的時候，寧肯去吃稻糠，也不會吃魚。

    有點像《平凡的世界》那種讓魚刺紮到全村人的情節。

    但是隨著越來越多會吃魚的人加入村子，慢慢的那些不吃魚的人也喜歡吃起魚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