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石桌村村口有一張大石桌,桌麵刻有棋盤,下擺六個石墩。
相傳清道光年間,有兩位道人雲遊至此,忽發棋興,就削山岩為桌椅,邀四方小鬼同坐觀棋。
一盤棋,足足下了三天三夜。
棋散後,兩位道人消失不見,四方小鬼也不再侵擾村民,此地遂得平安。
如今,石桌四個角均已缺裂,桌麵紋路早已風蝕模糊,六個石墩隻餘下了倆,一棵槐樹在原石桌旁長起,樹根越發粗大盤曲,將石桌頂得傾斜。
一群老頭老太太正坐在槐樹下,有織衣服的,有納鞋底的,有抽著旱菸咳嗽的,偶爾搭幾句話,也聊不起興頭。
隔著老遠看去,你竟有些看不清楚他們,因為老人的皮膚和老槐樹的樹皮,幾乎一個色調。
就算走近了,不去仔細瞧,也會誤以為他們隻是分叉出來的一圈老樹根。
趙夢瑤穿著長袖戴著帽子裹著絲巾拖著行李箱從這走過。
槐樹下的老人們紛紛站起身,來人雖然上下都包著也不露個麵,但光看穿著體形也能認出是哪家的妮子。
「趙家丫頭,回家啦?」
「怎不讓你爺爺去接?」
「你爺爺前日不是才出了村嘛,沒一起回來?」
「可是吃過飯了?」
與其它村老年人對小輩所展現出的問候關懷不同的是,這的老人對趙夢瑤更是流露出了一抹小心與諂媚。
石桌村隻有一戶姓趙,住村東頭。
時下,村掙到錢的人都迫不及待地蓋起二層乃至三層小洋樓,偏偏這老趙家不往上蓋反而往四周擴,一圈加一圈,曾經的磚瓦平房硬是加成了好幾進的大院子。
按說這般占地蓋房不合規矩,但老趙家一來供養村中孤寡老人,二來收養鄰近遺棄兒童,真要擺官麵上,那就是把養老院和育嬰堂開在了自己家,擴蓋個房子也是無可指摘。
槐樹下的這幫老人,再過個幾年,怕是也得厚著臉皮去老趙家求個一日三餐。
老趙家人丁不旺,家往上數四輩,有個老祖宗,是現今村年紀最長者,當年招的上門婿,生了一子,一子再生獨女,再招婿上門,生下雙胞胎兄妹,其中一個就是趙夢瑤。
如今趙家,就餘那老祖宗,其子老趙頭,以及這對雙胞胎兄妹。
明明四代人,卻隻剩下四個人。
老趙家有錢,相傳民國那會兒,趙家那位老祖宗就被某位大帥請去卜卦算命,後來那大帥敗退去天津當寓公前,還特意安排人將那老祖宗給送回石桌村,一同回來的還有幾箱子的金銀。
建國後,老趙家倒是吐出了些東西,但村都傳話說,真正的家底早就提前埋在地下,這不,風頭一變,老趙家就又抖擺起來了。
但就算沒那金銀藏匿之說,趙家老祖宗和其子老趙頭,也是十八鄉有名的算命攤公攤婆,母子倆平日壓根不接平客,每隔個把月的,要有一身江湖行頭的上門求拜要就有小汽車小吉普的徑直開進村,這收銀入帳,怎可能少得去?
趙夢瑤推開家門,在院中穿行,東廂房長廊下,坐著一排老人,各個麵色灰敗,不吵不鬧,就那安靜地待在那。
西廂房那兒,則是育嬰堂,有幾個明顯有智力缺陷口歪眼斜的孩童正在玩鬧,倒是給自己增添了些許動靜,不再是那般死氣沉沉。
東西廂房內都傳來了濃鬱的煎藥味兒,要是此時走進頭,甭管是老人還是孩子,保準有不少是躺在床上正承受著病痛的煎熬。
老人年紀大了,生點病很正常,棄嬰頭不乏男嬰,很多都帶著先天的病,早夭的機率就更大了。
所以,老趙家時常發喪,騰出位置,卻也沒怎引起外人懷疑,畢竟孤寡老人和棄嬰,也沒人真的會去在意。
趙夢瑤打小就不喜歡家的味道,那股子既臭烘烘又腐朽的味兒,常常把她折騰得要發瘋,恨不得點把火給那東西廂房都給燒了。
即使再大一點,曉得了這幫人的用途,可心也依舊是嫌棄。
得幸曾祖母很是開明,不僅讓她念書,還準她考外地去,隻希望她以後能帶回家一個麵相周正福運深厚的男丁上門。
「夢瑤,你怎回來了?」
問話的是她哥哥,二人明明是雙胞胎,前後腳出生,可哥哥趙溪路卻有一種年近三十的滄桑。
此時,趙溪路正在煎藥,總計八個小火爐擺在麵前,他雙手各持一把扇子,正忙得不亦樂乎。
趙溪路後頭牆角處,有個渾身髒兮兮的女人,身上捆著鎖鏈,她是個瘋子,整天抱著個破布娃娃給它喂奶。
在外人看來,這是趙家人心善,收養了她。
可實際上,趙夢瑤清楚,在自己剛上高中時,這個女人就為自己哥哥趙溪路懷了兩次胎,分別誕下一男一女,可第一個沒能過百日就夭了,第二個甚至都沒能過滿月。
女人瘋了,就被鎖在這兒了。
趙溪路早上起床時,會把她牽到院來曬太陽,晚上回屋時,會將她牽回屋內。
趙夢瑤不喜歡這個哥哥,雖然哥哥一直以來都對自己不錯,但她就是覺得哥哥虛偽無情,不如自己直率善良。
明明家有請來幫忙的人,可他哥哥每日還要親力親為。
要是不知道那幫東西到底是用來做什的就罷了,可偏偏她哥哥很清楚,而且下咒的天賦比自己高多了。
但事到如今,她也隻能對著哥哥發出委屈的哭聲:
「哥,我被人下咒了。」
說著,趙夢瑤就摘下帽子,擼起袖子,露出那一片正在潰膿的肌膚。
趙溪路見狀,嚇了一跳,趕忙上前查看。
「你這是怎弄的?」
「我被人下咒了。」
「阿爺呢,阿爺不是去找你了?」
「阿爺沒回來?」
「沒有啊,你沒見到阿爺?」
「見到了,但我以為阿爺讓我畫押好那兩份贍養協議就回家了。」
「你這……」趙溪路皺眉,「夢瑤,你且先進屋坐著。」
「曾祖母呢,我要見曾祖母。」
「曾祖母在見客,現在不得空。」
「我都這樣了,還有什客能比我更重要?」
「本家來人了。」
「本家?」
趙夢瑤愣住了,她是聽說過本家的事,家祠堂供奉分兩列,一列空著,一列也就是自己的父母和祖母,隻能擺下方的犄角旮旯處。
正中央的空位是留給本家的,就算不能擺本家的牌位,卻也得把位置給他們留出來。
小時候趙夢瑤還不懂事地問過:「為什不能放本家的牌位啊?」
曾祖母陰沉沉地笑了笑,回答道:「因為本家嫌咱們晦氣。」
本家在九江,與石桌趙這種偏門小戶不同的是,本家九江趙是真正走江湖的主,清朝時出過一位龍王。
隻是按江湖規矩,就一位族人走江成功或前後百年再無後繼者的話,這龍王家的牌匾,依舊是沒資格掛上去的。
因此,本家隻自稱九江趙氏,卻不會自稱龍王趙。
有時候,家族底蘊實力不夠,強行擺那龍王牌匾,反而容易招惹禍事。
「那我……那我怎辦……」
「夢瑤,我說了,你且去我房間等著,我馬上就來。」
「好。」
趙夢瑤隻得先行進院,過長廊,穿小門,來到後院自己哥哥的房間。
頭陳設很簡單,北麵是書房,中間是客廳,南麵是臥室。
臥室一張老式木床下麵,還擺著一個窩,窩前放著一個糧盆和一個水盆。
沒多久,屋門再度被推開,趙溪路牽著那個女人進來了。
「夢瑤,你把衣服脫去。」
趙夢瑤有些猶豫。
趙溪路深吸一口氣:「那哥哥我就不管你了。」
「別,哥,你得幫我。」
趙夢瑤脫去了衣服,脫衣時嘴角不時抽搐,因為很多潰膿的位置和衣服都粘連在了一起,脫衣如同撕下一層皮。
「夢瑤,進我書房。」
趙夢瑤走入哥哥書房。
書房,供桌香爐蠟燭已經布好。
趙溪路將一根黑色的針在燭火中反覆炙烤,再插入香爐灰中攪拌,最後取出,走到趙夢瑤麵前,對著其額頭直接刺下。
「疼……」
「忍著。」
針頭刺入後,趙溪路對著地上的女人招了招手。
女人爬了過來,來到趙夢瑤腳下,張開嘴,對著趙夢瑤腳踝處咬了下去。
「啊……」
「忍著,妹妹。」
趙夢瑤低下頭,看著這個女人,眼流露出怨毒與痛恨。
女人正在吮吸著。
漸漸的,趙夢瑤身上潰膿處的位置開始收縮,死皮呈現,有了明顯的好轉,而女人身上,則出現了多處潰膿的區域。
趙夢瑤內心對自己這個哥哥更加厭惡了,他居然真的把給自己生過兩個孩子的女人,培育成了咒物容器。
這個容器的作用就是將施加於人身上的咒轉移到自己身上,除此之外,也能轉移毒素。
女人張開嘴,匍匐在地,大口喘息,嘴不停溢出鮮血。
趙溪路伸腳踹了一下女人,罵道:「出去咳血,別弄髒了這。」
女人馬上爬了出去。
「夢瑤,你好了沒有?」
「哥,我好多了。」
「嗯,你現在在這兒休息會兒,我去幫你看看曾祖母那好了沒有。」
趙溪路離開房間,來到後院正屋,正屋的門已經敞開,說明會客結束。
一進正屋,趙溪路就看見一個與自己年齡一般大的陰鬱青年坐在那,青年眉心處有一道裂紋傷口,似是老傷,卻又像剛結了痂。
青年身後,一個老者正與曾祖母喝茶。
曾祖母年歲很大了,可看起來,卻依舊精神抖擻,白發仍摻雜著不少黑發。
「溪路,來見過本家毅少爺,再見過本家田爺叔。」
「是,曾祖母。」
趙溪路先對那位陰鬱青年行禮:「見過毅少爺。」
剛行完禮,趙溪路就瞧見對方緩緩挪過頭,將視線落在自己身上。
陰鬱青年眉心處的傷口,好似在蠕動。
青年嘴角露出一抹譏諷的笑容:
「你真是髒得純粹。」
趙溪路雖心生不悅,但麵上絲毫不顯,轉而對那位老者行禮:「見過田爺叔。」
毅少爺肯定是姓趙,這位爺叔,應是本家的家生子。
老者笑著擺擺手,道:「好了,叨擾結束,我也該走了。」
「哪來的叨擾,一家人,本就該多走動,我送您。」
「不,留步。既是要多走動,那就別繁文縟節上枷鎖。」
老者走到青年身邊,先用條布帶將青年額頭纏住,再彎下腰,將青年背起,走出正屋。
待他們離開後,趙溪路不由好奇問道:「曾祖母,本家怎忽然來人了?」
「那位毅少爺,得病了。眉心開天目,如同生死門開縫,不陰不陽,人鬼不分。本是胎死腹中之畸相,連娘胎都出不了的,卻硬生生生下來且活到了今天。
本家人這是想給他尋個法子,鎮住生死門,讓其徹底活絡過來,近年來倒是用過不少法子,可都效果不佳,這才想到了咱這落魄的分家親戚,想來尋求以咒術破局的法子。」
「那曾祖母您有法子。」
「法子自是有的,橫豎把門鎮住就行,又何必拘泥於用活氣還是死氣,隻需下個替身枉死咒,用別人的命壓上去,那生死門不也就關上了?」
「這確實是個好法子。」
「可他們不同意。」
「為什?」
「說是不想用這種有傷人和的法子,怕以後脫不得幹係。」
「這有什好脫不得的,咱們家不就是有脫身的法子?」
「我瞧著,本家是打算讓那位毅少爺,點燈走江的。」
「走江?」
「既是走江,就沾染不得這些了,怕走江時出問題。哦,對了,你來尋我做什?」
「夢瑤回來了,身上似是中了咒,我剛幫她解了。」
「你阿爺沒有幫她解?」
「這就是奇怪的地方了,阿爺沒跟著她一起回來。」
「什?」曾祖母目露疑惑,「把夢瑤喊進來,我要細問。」
「我這就去。」
不一會兒,趙夢瑤就被趙溪路帶了進來。
「曾祖母……」
趙夢瑤一進屋就哭了起來,跪到曾祖母身下抱著她的腿。
她不喜歡曾祖母的味道,看起來不算很老,可身上一股子腐肉味兒,尤其是近距離之下,破開了脂粉壓製,更是令人作嘔。
但她很清楚,她能在這個家開心生活,能任性帶走一件人皮咒物去上大學,都是靠曾祖母的支持。
「你且起來,與我好好說說,到底發生了什事。」
「是,曾祖母。」
趙夢瑤把事情講述了一遍。
她花了極大篇幅,在描述周雲雲如何欺負她與霸淩同學的,將自己對周雲雲下咒形容成忍無可忍之下的反擊。
曾祖母耐著性子聽完了前頭的廢話,等聽到最後時,曾祖母立刻目露凶光。
「啪!」
一巴掌,狠狠抽在了趙夢瑤的臉上。
「曾祖母!」
趙夢瑤不敢置信地看著麵前的老女人,嗓門也隨之提高。
「啪。」
再次一巴掌,這次更狠,趙夢瑤摔倒在地。
「蠢貨,蠢貨,蠢貨!!!」
曾祖母連罵了三聲蠢貨:「你阿爺既然沒回來,那必然是收到你燒的血船,按照我們家人的性子,怕已是去做了結交代了。
可你既然白天去醫院見了那個叫周雲雲的沒死,還好端端地在醫院病床上躺著康複,你就該清楚,你阿爺他出事了!
既然連你阿爺都擋不住對方的出手,你又有什資格能活下來?
這是什下咒?
人家就是在逗你玩你,等你這個蠢貨把他們往家領啊!」
曾祖母馬上看向趙溪路:「快,去把你田爺叔和毅少爺請回來!」
「是,曾祖母。」
趙溪路馬上跑了出去,沒多久,他就神情慌張地回來:「曾祖母,毅少爺和田爺叔已不見人影,怕是已出了村走遠了。」
曾祖母趙娟花聞言,斜靠在了太師椅上。
趙夢瑤仍捂著臉坐在地上,這還是記憶,曾祖母第一次打了她,小時候甭管她再調皮惹事,曾祖母都很少對她說重話,對自己表現出了超越對哥哥的偏愛。
趙溪路安慰道:「曾祖母,阿爺也不見得真出事了,可能是因為其它事耽擱了,你看,阿爺也是許久未曾出過遠門了,都說外頭變化很大,怕是阿爺也迷了眼。
就算是最壞情況,人真找上門來了,這是石桌村,咱家是石桌趙,怎著也不至於讓外人放肆了去。」
趙娟花左手捂著額頭,右手擺了擺:
「那被這蠢貨下咒的周雲雲是南通人,人家既給這蠢貨傳信南通撈屍李,說明人早就查出是這蠢貨乾的了。
人和這蠢貨約了時間見麵要個說法,這蠢貨是沒去,可你當人家真就是打算去的?
怕是人家早就看透了她是個蠢貨,就想著拿這蠢貨釣魚。
也是巧了,你阿爺因這蠢貨擅用人皮咒物已動身去了,人就在旁邊,還真被釣上了。
釣了魚後,人還不過癮,繼續拿著這蠢貨牽線,還又標注了見麵時間與地點。
,
一而再再而三,行為舉措如此規範,真當是給這蠢貨看的?
人是每一步都走得堂堂正正,就是走給天道看的。
你說說看,什樣的人,才會用這種走法?」
趙溪路無法接話。
「去擺酒備宴吧,人既然有底氣這般走來,那我……也就先姿態上跪一跪。」
……
田老頭先背著自己少爺走出了老趙家,剛出趙家門,就開始狂奔。
跑出村子後,還故意不走主路,特意往田野溪邊跑。
一直跑到身上開始出汗,這才放緩了速度,他倒是還能跑,但背上的少爺,快經不住顛了。
「少爺,您沒事吧?」
「我還好……」
「少爺,那地兒是髒,臭不可聞,也不怪您不喜歡那兒,我也不喜歡,覺得憋悶。」
「是髒,以活人煉咒物;靠贍養孤寡與收養孩童作媒介,轉移反噬。
這些道道,都被這分家給玩明白了。」
「所以,當年咱們本家,才把這一支給分出來的嘛,這還是咱趙家龍王在的時候,親自下的決定,並且定下家訓,本家後人,不得習練咒術。
要不是為少爺您的身體問題想辦法,家主也不會讓我背著您尋到這兒來試試運氣。
隻是也奇了怪了,這分家既已分出這多年了,原先得到石桌村這位置,還以為會是個趙家村來著,可誰知來了後才發現趙姓隻此一戶,人丁竟如此稀薄。」
趙毅:「那老嫗拿子孫血親借壽供養自己,人丁能不稀薄?」
「這……」田老頭麵露震驚之色,「她竟如此做!」
「田爺爺,這分家,不能再沾惹。」
「我明白,少爺放心,回去後,我就稟報家主,與此等分家若不斷絕關係,怕是日後也會成為少爺您走江時一大隱弊。
為了您走江成功,說不得還得請家主……」
「用不著了,先前我們進來時,就見過了那趙溪路,那趙溪路,和那老嫗倒是一類的人,髒得徹徹底底,竟不留幾分白。
可第二次見到他時,他麵相竟蒸騰起橫死之氣,那氣也隨之過渡到了那老嫗身上。
這分家,怕是大禍到了。」
「所以,少爺您才讓我趕緊跑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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