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8章
旱魃的臉,硬接一劍。
她低下頭,頭發散亂。
即使如此,她身上依舊流露出破碎斑駁的美感,但還沒等你心底生起那份我見猶憐,那股讓你靈魂顫栗的恐怖,就先一步席卷而出。
可剛蓄勢而起,依舊是未來得及細品,又被那一聲嬌喝給打斷。
“怎,你不服。”
柳大小姐未做停歇,再行一劍式,上方魔障被攪散一圈,碧落天光,迅疾而下,再次劈中那張還想抬起的盛世容顏。
旱魃的臉,又一次被壓了下去。
即使是年輕時的柳大小姐,那份見識,也不是尋常人能比擬的,而且這個階段的柳玉梅,正是自信心最膨脹的階段。
縱然認得你是神話傳說中的存在,大小姐也不慣著,抽的,就是你的臉!
旱魃再次抬頭,這次,整座鎮魔塔都隨之震顫,她無法接受這種羞辱。
“還不服是。”
新劍式再出,先引動四方,霞光綻放,又瞬間匯聚於一點,而那一點,還是旱魃的臉。
“砰!”
接二連三,旱魃的頭,始終無法抬起,似被人以靴底踩後腦勺,一次次發力跺入泥潭。
這時,一方金印懸空,浩蕩之威,熾白方圓,將上方的視線與感知全部溶解。
不消多說,自然是那位陶家家主出手了。
李追遠眉頭微皺。
倘若柳奶奶真想尋求劍式之威、以最強的自己應對當下局麵,那應該是追溯至中年,彼時身體與意識的磨合相對巔峰,實力最為強勁。
可奶奶沒這做,而是選擇追溯至自己年輕時,本意就不是為了破局,或者說,是站在柳奶奶的視角,當下的她,隻能維係卻無法破局。
一牆之隔,別有洞天。
李追遠雖入魔障範圍,卻未深入,就算察覺到了麵廝殺紛亂的動靜,可具體態勢並非親眼目睹。
先前柳大小姐出了三劍,三劍皆引動上方氣象流轉,似一麵鏡子,讓李追遠得以抬頭,通過鏡子折射,看見院落的具體發生。
第一劍中,李追遠看見了下方大量江湖宿老的廝殺,有已入魔的雙目赤紅,有未完全入魔卻顯露征兆的,還有苦苦支撐仍舊清明的,這一大群人,彼此攻殺交鋒。
這些人身上都有鎖鏈印記,而且他們與入魔者的戰鬥,並非是為了除魔,更像是一種迫不得已的自保。
第二劍中,李追遠看見了鎮魔塔對立麵,那位記憶畫麵中出現過的高僧,盤膝而坐,其身上流露出金光,似一尊人形小佛塔,借護寺大陣與對鎮魔塔的控製,與旱魃展開角力。
第三劍,李追遠看見了混亂的外圍,青春靚麗的柳大小姐身邊,站著白發蒼蒼的陶雲鶴與已是暮年的薑秀芝,三人身後,還有一群賓客,他們身上都沒有鎖鏈印記。
奶奶是感知到自己來了,故意以這種方式,向自己傳遞訊息。
這頭,還包含著一層顧忌,奶奶曉得這是江上一浪,且浪的性質已變,聯想到當初虞家,那群留守下來與點燈者一起堵門的老人,事後要死去要回門庭閉死關,讓自己回到“年輕不懂事”的狀態,是規避因果反噬的絕妙手段。
陶雲鶴當年走江時二次點燈,未能深入;近些年也沒參與對江上競爭者的肮髒行徑,太幹淨了,導致他這方麵的經驗不足,沒能在第一時間領會柳玉梅的深意,故而擅自出手了。
“鏗鏘!”
劍鋒再斬,這次斬的不是旱魃,而是那方金印。
金印受擊,巋然不動,可它也未做反抗,轉而聽話地回撤落下。
柳玉梅不滿的聲音傳來:
“本大小姐做事,何需你這不知從哪蹦出來的陶家老東西插手?”
陶雲鶴:“……”
白月光是人心底哪怕無數次自欺欺人都無法抹除的暈痕,哪怕是未來的白月光本人親至,都比不過當年。
可要是她,再回年輕了呢?
當目睹記憶深處的柳大小姐再次“走出”時,陶雲鶴整個人先是一懵,隨即激蕩。
這才情不自禁地出手,她要對付誰,要打誰,他陶雲鶴,都會幫忙。
其中,難免還夾雜著點讓你看看現在的我有多厲害的表現欲望。
然而,當柳大小姐問出“哪蹦出來的陶家老東西”時,他的內心再次受到衝擊。
二人都出自龍王門庭,幼年就在長輩拜訪間相識,她這個年紀是認識同樣年輕時的自己的,但她卻沒能認出老去後的自己。
這說明,自己在她眼,自始至終,都沒什存在感。
柳大小姐對一個老頭子自怨自艾沒絲毫興趣,她“甫一出現”,就看見了那尊姿態高高在上的旱魃,還未來得及弄清楚眼下局勢,那劍式,說出就出了。
挑開那枚礙事的金印後,柳大小姐對著旱魃揮出第四劍。
鎮魔塔的顫抖進一步加劇,籠罩該地的魔障似沸騰而起。
第四劍,先穿透魔障,再過鎮魔塔阻隔,最後破開旱魃周身的氣場,仍舊斬在了旱魃臉上。
從這四劍,能窺出柳奶奶年輕時,那幾乎溢出的驚人天賦。
雖然攻擊力不強,可那對風水氣象的運用與理解,近乎渾然天成,無法阻擋。
李追遠沒去破圍牆結界進入鎮魔塔範圍,而是向後退去。
柳奶奶此舉還有另一層潛意思:小遠,別進來。
退出魔障後,李追遠結合虎鶴老者的記憶畫麵,拚湊出一個粗略合理的事態發展。
原本,高僧開啟鎮魔塔,自麵拘出一條條鎖鏈,分指諸賓客打上印記,是想帶著他們一起入塔的。
執掌護寺大陣的他,在這座寺內,擁有難以匹敵的強勢,且他不僅不在乎事後各家背後的江湖勢力對青龍寺的報複清算,甚至巴不得以此一掃寺內烏煙瘴氣。
旱魃的現身,打亂了高僧的計劃,可這種提前浮出水麵,倒是錯進錯出了,鎮這些江湖賓客是鎮,鎮你旱魃也是鎮!
接下來,吊詭的一幕就出現了,被高僧打上印記的賓客,在護寺大陣與鎮魔塔自身的雙重牽扯下,被迫向塔內吸入;而旱魃的力量,自鎮魔塔內釋出,寧願讓這幫賓客入魔脫離束縛,也不希望他們入這鎮魔塔加固封印。
前腳還高高在上、矜持貴重的賓客們,後腳淪為了被雙方同時驅趕的羔羊,並且這羊群還有瘋羊病傳染,那些入魔的會本能攻擊身邊他人。
柳玉梅無事,就算高僧將那鎖鏈印記打到她身上,她也有本事解開,柳家,最擅長的就是這種手段。
更何況,高僧沒這做,陶雲鶴與薑秀芝,以及一眾單純來觀禮沒參與布局的賓客,也沒被高僧施印。
老和尚做事挺講究,那一池金蓮的呈現,非是看戲,而是他在做甄別。
不過,這種僵持不會永遠持續下去,一如柳大小姐的劍能一次次抽到旱魃臉上,卻無法造成什實質性傷害。
這一大群賓客,就是過去進塔吸魔氣的彌生,他們的不斷入魔會導致鎮魔塔內的魔氣不斷外溢,旱魃距離脫困也就越來越近。
為今之計,得先把旱魃重新鎮壓回塔內。
李追遠轉身,看向距離鎮魔塔最近的一座佛塔。
那座佛塔是特意建在那,關鍵時刻應對鎮魔塔的異動,不出意外的話,當初蘇州景區那位空字輩高僧,就是把眼球擺在那,朝著鎮魔塔灌輸孽力。
李追遠決定先去那座塔上開啟青龍寺舊有布置,隔空向這邊提供助力,再等另兩支團隊拆開聖僧祖廟,引龍王之靈出手,雙管齊下,這局麵應該就能穩住了。
少年剛準備下命令,就看見前方魔障內,凸顯出一道女人的身形,她站在潤生身後,像是在盯著潤生。
金線釋出,與其纏繞,李追遠毫不客氣地對這道外溢出來的目光進行斬斷。
“所有人,把除了雷符外的其餘符紙都交給潤生。”
眾人紛紛照做,潤生將一遝遝的符紙,放入自己包。
李追遠:“潤生哥,如果你忽然感到自己身體不舒服,就把這些符紙貼身上。”
潤生點頭。
旱魃對潤生很感興趣,她在額外關注潤生。
對一尊即將脫困的邪祟而言,她最渴望的,就是一具合適的肉身。
眼下青龍寺諸賓客,甭管私底下做著什醃臢事,至少表麵看起來都是人模人樣,也就隻有潤生,最契合她的寄居。
總之,她如果敢對潤生哥下手,李追遠會讓她知道什叫做後悔。
隊伍離開鎮魔塔範圍,向就近的那座佛塔行去。
先前趕路時,都是揀好走的路走,沒功夫進建築物參觀,這的建築格局和其它龍王家祖宅很像,每個院子都是一個獨立區域。
李追遠破開院門禁製,推門而入,那座佛塔矗立在院中。
院內除了這座塔外,還有一座睡佛雕像。
雕像很大,若把這座院子比作一張床,那這座睡佛近乎頭腳各自臨近床頭床尾,隻是因其側躺著,高度不顯,被院牆遮擋,自外麵看不出它的存在。
這雕像的色澤呈現很有意思,下方三分之一區域泛著金光,似特意上了金漆,上方三分之二是粗糙裸露的石料。
以青龍寺的條件,不可能金身都塑不起,更不可能留下什爛尾工程。
李追遠走近這座睡佛,目光看著下方的部分金色,這不是金子,是佛韻殘留,如流水反複衝刷,拋出的光麵。
說明在過去很長一段時間,有佛的法身,就附著在這座睡佛雕像上。
三分之一的金色,代表法身的不完整。
青龍寺當初曾派人去豐都,妄圖接走菩薩部分法身回寺,意味著青龍寺做這類的事,不是一次兩次了。
他們收集接引諸佛菩薩,聚於寺內,後者需要青龍寺的香火供奉,青龍寺則需要祂們的庇護與傳承,同時汲取祂們成佛的經驗,可謂各取所需。
畢竟,不是誰家都能像秦柳祖宅那樣,把曆代龍王鎮壓的邪祟,發展成自家子弟的保姆與教頭。
但秦柳祖宅的邪祟,還是持續在鎮磨中,到時間自會消散,除了精神上的認可感,秦柳並未和邪祟進行任何利益勾兌。
而青龍寺此舉,就明顯是在違禁,怪不得要將聖僧祖廟層層封鎖,要是讓曆代聖僧之靈察覺到寺內竟藏匿供奉著如此多的牛鬼蛇神,怕是第一時間就要出手對付祂們。
這件事,彌生也曾對李追遠說過,他說青龍寺內,有很多字麵意義上的佛。
青龍寺的大和尚會眼瞎,李追遠不信這的法身也一個個都是瞎子,瞧不出彌生的佛子身份。
祂們,是故意裝瞎。
要是青龍寺真出了一位佛子,日後成為真佛,那祂們這幫家夥,哪還能繼續將部分法身留在這受供奉打牙祭?
在布置針對自己的局前,青龍寺為了避因果,提前做了轉移,不僅寺內高僧遷離,連帶著昔日於此受供奉的諸佛菩薩法身,也都請避。
李追遠看著這座雕像,目露思索。
隨即,少年轉身,破開塔底禁製,步入高塔。
塔內很安靜,潤生在前開路,李追遠跟在後麵,很輕鬆地就來到塔頂。
好消息是,現成的布置都在,硬件齊全安好,如太爺家被擦拭維護亮的拖拉機,壞消息是,沒油。
青龍寺護寺大陣的樞紐,在那位高僧手,高僧正全力鎮壓鎮魔塔內的旱魃,即使是以李追遠的陣法造詣,想要徒手去和對方爭奪大陣控製權也無比困難,更何況自己是要幫高僧鎮壓,那拆了東牆補西牆除了引發潰堤,又有何意義?
如果他李追遠是真菩薩,端坐於此,將佛力通過這座佛塔增幅,可對那邊提供強勁助力,可偏偏李追遠隻有菩薩果位。
彌生若在此,倒是可以抽取出彌生體內的大量佛性,可這做的話,彌生也會入魔失控,飲鴆止渴。
得引入新的佛力,自外部接引活水。
站在頂樓的少年,目光下移,再次落在了院內那座睡佛雕像上。
李追遠坐下來,拿出紙筆,開始畫草圖。
林書友湊過來看了一眼,發現自己沒看懂,比往日小遠哥給自己等人畫的陣圖,要複雜許多。
畫完後,李追遠將草圖遞給譚文彬:
“彬彬哥,你留在這,把這座佛塔內的這些結構做一下更改。”
“明白。”
草圖沒像過去般拆分細致,是因為譚文彬有陣法基礎,他看得懂。
將譚文彬留在塔內,李追遠帶著其餘人出塔離開院子,院門的禁製,被李追遠重新補上。
是有少部分入魔的家夥,能僥幸從鎮魔塔範圍出來,正常情況下,那些“幸運兒”沒動機去逐院搜查,就算極端意外發生,入魔者進來,譚文彬也能“隱藏”,玩一手躲貓貓。
接下來,李追遠在夥伴們的保護下,像是個初次到訪的遊客,頻繁破開各個區域的建築禁製,進入各個院落進行查看。
像那座睡佛一樣的雕像,在這青龍寺還真不少,金色程度不一。
隻能說不愧是佛門正統,這多佛都能有事沒事跑這來串個門。
李追遠把邪書拆開,在每尊佛像上,都貼了一張佛皮紙。
整個過程,進行得很順利,李追遠跑了這多地方,活躍了這長時間,還是一個入魔者都沒碰到,說明那兩支團隊,還在繼續發揮著作用,把意外與風險全都吸引了過去。
“轟!”
一聲劇烈震動傳出,來自鎮魔塔方向,說明那邊的僵持進入了新階段,魔障變得進一步濃鬱。
李追遠轉頭,遙望聖僧祖廟位置。
有奶奶在,李追遠很安心,相當於在局麵徹底潰爛前,有一個人可以托底,可少年並不希望奶奶真就那做,哪怕奶奶本人十分願意。
是他讓奶奶來這觀禮的,一場戲看完後不用買票就能再看第二場,獲得加倍樂就行了,離開戲園子後還是得回去繼續喝茶打牌、愜意養老,可沒必要交代在這,太不值當。
所以,要是外隊們再不能拆封龍王之靈、及時緩解那邊壓力的話,即使分兵是大忌,李追遠也得考慮派阿璃帶著潤生或阿友去支援了。
嗯,反正阿璃也有豐富的與龍王之靈打交道經驗。
鎮魔塔內,柳玉梅從年輕時的自己“返回”。
有些疲憊,但好在年輕時的自己,除了把式漂亮點外,能搞出來的消耗並不大,故而這副作用,還能壓製。
陶雲鶴看著麵前兩鬢發白的柳玉梅,剛痛過的心,又心疼起來。
柳玉梅坐下來。
身旁,薑秀芝煮好了茶,遞了一杯過來。
水是自掃地僧廂房水缸取的,茶葉也是不曉得是哪位小管事的私藏,比之在碧溪涼亭喝的,更粗劣無數倍,可就著前方這廝殺景,喝起來還真別有一番滋味。
果然,這戲還是得有波折才好看,正戲演完後,原本台下的觀眾們居然自己竄上台,繼續表演給自己看。
演技是不行,可全都是自己仇家的身份,卻又讓自己很有代入感,看得過癮。
陶雲鶴見薑秀芝也遞了一杯給自己,有點受寵若驚地接過來。
然後,他就看見薑秀芝招呼身後其他人,口渴的自取。
陶雲鶴幹咳了一聲,問道:“我們何時出手?”
身後一眾賓客,也將目光看向這,等待指示。
凡江湖有事,自當以龍王門庭為主,何況在場有三座龍王門庭的代表。
不是沒人想跑,而是曉得被圈禁在這,突破魔障不入魔的概率很低,與其入魔,真不如繼續留在這兒,求個慷慨赴義。
柳玉梅看了看那邊盤膝打坐,還有金色佛光繼續流淌而出的空一。
“不急,他還沒把自己榨幹,還能再挺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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