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3章
光亮再起,一道道身影自供桌上走出,經過李追遠麵前時,神態各異。
有的是算計得逞地笑,有的是不好意思地撫著光頭,有的故意在李追遠麵前駐足停留、仔細端詳。
那位雕像作燒烤狀的聖僧,還將烤簽遞送到李追遠嘴邊進行引誘,而後很是得瑟地自己咬了口那並不存在的烤肉。
龍王之靈是龍王離世後於這世間的最後痕跡,祂們所表現出來的,是龍王生前最真實純粹的一麵,往往還帶含蓄。
這也足以可見,這些青龍聖僧在他們那個時代,到底是多有趣的一個個人。
聖僧之靈一位接一位步入彌生體內,彌生腦袋上的戒疤一個接著一個亮起。
但彌生身上的魔氣,卻沒有丁點下降。
唯一發生變化的,是彌生的雙眸,不再殘暴、狠戾、嗜殺,轉而逐步變得柔和平靜。
這不是因為聖僧之靈們因剛剛鎮壓鎮魔塔暴動而虛弱乏力到此等地步,是祂們並不在乎佛與魔的區別。
佛魔非本相,中間存一人。
失去人性的菩薩,在祂們眼,亦當鎮壓!
隻是,想成事都得講究個手段與方法,這一點,祂們也能理解。
李追遠走到彌生麵前,開口道:“打坐。”
彌生盤膝而坐,閉目,誦念起心經。
少年眉心蓮花印記顯現,右手攤開,懸於彌生頭頂,指尖輕顫,一條條金線釋出,幫彌生與諸聖僧之靈間形成穩固關係。
這是個精細活兒,哪怕雙方都很配合,李追遠這個中間人也是負擔極大。
有點共情奶奶連續變年輕入局了,自己先前為眾人加持時,都沒眼下這般勞心勞力。
最後,伴隨著少年掌心輕撫彌生的腦袋,所有發亮的戒疤複歸尋常,這一切,才算是塵埃落定。
李追遠連續倒退好幾步,在一張蒲團上坐下,接過阿璃遞來的一罐飲料,打開,喝了一口。
疲憊的眼眸,恢複了些許神采。
可惜,品嚐過明家長老的複仇凶猛後,普通明家牌子的飲料,就覺得這氣,注得不夠足了。
彌生睜開眼,緊接著,他開始主動將周圍的滔滔魔氣收回體內,這一刻,他又變回了太爺最喜歡的唐僧。
“多謝小遠哥。”
“不用謝,我說了,我是要利用你再建一座青龍寺,我是賺了的。”
“但你更喜歡直接覆滅,重建對你而言,太過麻煩了。”
“是麻煩,可也確實得做,拳頭可以打破規則,可光有拳頭卻無法重塑規則。
這佛門,當有一座祖庭可以繼續鎮下去。”
“小僧明白。”
“這些聖僧之靈,隻是借宿在你體內,日後等你重建青龍後,可將祂們重新擺上供桌。”
“小僧謹記。”
“倒也不用記,祂們自己會估摸著你的陽壽,等你陽壽到了,你不死祂們也會幫你死。”
“小僧之幸。”
“好了,我們該走了。”
李追遠在阿璃的攙扶下站起身,他精力可以靠明家人不斷補充,可身體上的疲憊仍在積累。
女孩對少年眨了眨眼。
李追遠搖頭。
女孩笑了。
除非自己昏厥過去,否則清醒狀態下,李追遠還是無法接受阿璃像過去潤生哥那樣,把自己背著走。
往外走時,李追遠腳步故意放慢了些,欣賞了一下院壁上的聖僧生平記事。
不管怎樣,自己也算是破掉了自己到哪兒,哪兒的龍王之靈就熄滅的規律。
來到青龍寺正門口,眾人已經在那等待了。
羅曉宇趴在地上,身邊蹲著朱一文和王霖,三人正在研究這座大門。
其餘還具備活動能力的,則在四周進行警戒。
“怎了。”
朱一文:“小遠哥,這大門似乎不久前,被人開啟過。”
李追遠走近觀察,確實如此,被人從外麵打開過。
奶奶他們是從後門出去避因果,這走正門的,很容易濕身。
羅曉宇:“此人陣法造詣極高。”
李追遠點了點頭。
不怪他們在此警戒,要是這會兒再出現些望江樓上的漏網之魚,或者其他江上對手,對當下狀態的眾人,確實是無法忽視的威脅。
若真在此來一出黃雀在後,稱得上神之一手。
李追遠:“沒事,大家放心,沒危險,會很安全。”
見少年這般說,大家也就鬆了口氣。
李追遠撥弄佛珠,打開正門,領著眾人走了出去。
正打算繼續沿著山路下山時,彌生先停下了腳步。
他回頭,看向李追遠,問道:“小遠哥,難道打算留著這給他們回來住?”
李追遠:“我答應過聖僧之靈,要幫你重建青龍寺。”
此番對話沒有避人,在場者都聽到了。
陳曦鳶用笛子當劍耍著劍招,毫無異樣,瓊崖陳家現在的實際掌舵人是她小姑父,她對當家主沒興趣,反正在她的認知,瓊崖陳家和秦柳就是綁在一起的,就像她喜歡跟著小弟弟玩,自己奶奶也喜歡纏著柳老夫人。
至於其餘人,如朱一文、馮雄林、徐默凡以及羅曉宇等,神情就起了變化,如若按照這個方案,那甭管他們本人是否有權力欲,回去後都得整頓起自家傳承,做明確站隊了。
陶竹明激動地拉扯著令五行的肩膀,一不小心,扯下了一條焦脆的烤五花。
“令兄,令兄,令兄。”
令五行不覺得痛,反而也很激動地抓住陶竹明的手。
既然這位願意重建青龍寺,那是否也願意幫自己再造令家呢?
江湖勢力,往往將傳承看得比血脈更重,倘若能重建令家,令家曆代龍王之靈依舊能得以供奉,等同是把滅門銷戶變為了自我革新。
彌生:“青龍不是因為在這才叫青龍。”
李追遠:“那你打算把新青龍寺搬去哪?”
彌生:“小僧不知,但,南通狼山上有座支雲塔,小僧覺得不錯。”
李追遠:“南通就這幾個叫得上名字的景點,承包費可不便宜。”
彌生:“小僧還年輕,能陪老前輩多坐齋,應該能在自己年老色衰前,把承包費賺到。”
李追遠舉起代表護寺大陣中樞的佛珠:“你決定好了?”
彌生:“是。”
給那幫青龍和尚們把這座寺留下,相當於白送他們一具龜殼,這中樞現在有效,等和尚們回來必然會做更改。
彌生自己都提出來了,李追遠也沒拒絕的道理。
少年指尖捏住一顆佛珠,惡蛟吼聲發出,很快,這顆佛珠碎裂了。
“轟!”
身後寺內一隅傳來震塌之聲。
接下來,李追遠一邊帶著眾人向下走,一邊不斷將佛珠捏碎,青龍寺內的轟鳴聲此起彼伏。
隊伍中有人中途回頭看,可以瞧見寺內上方升騰起的磅灰霾。
一座傳承這多年的江湖大勢力,其祖庭,就以這種方式,字麵意義上的:一步一步走向毀滅。
等來到山門口時,李追遠手的佛珠,隻剩下最後一顆。
待眾人走出青龍結界後,少年將這最後一顆也捏碎。
“轟隆隆!”
結界崩塌,外部沒什影響,隻覺晴空驚雷,實則內部似地龍翻滾,天塌地陷。
李追遠拍了拍手,撣去手的珠灰。
陳曦鳶手中的笛子,亮起璀璨的光。
她有這個習慣,每一浪結束後就粗略觀察一下功德收獲,畢竟在花功德方麵,她也一向大手大腳。
陳曦鳶驚訝道:“唔,這一浪的功德,這高的?”
王霖:“可否讓我也握一握?”
陳曦鳶大方地把笛子遞給小胖子。
一樣的光亮再現。
陶竹明:“一樣的功德?”
陳曦鳶搖頭:“應該是我笛子能測到的程度,拉滿了。”
這不是眾人這一浪分潤功德的全部,而是笛子的極限。
因為按照貢獻比,在他們這夥人中,陳曦鳶的戰績與貢獻,排名前列。
陶竹明:“所以,這是把江上那些點燈者和那些老家夥們,當邪祟宰了算的?”
令五行:“理論上來說,這一浪的他們,與邪祟何異?”
陶竹明:“是沒區別,但我真沒料到還有這種好事,他們,可真是大好人啊。”
羅曉宇將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這才鄭重地接過笛子。
隨即,笛子在其餘人手,交替傳送,哪怕光亮都一樣,但大家還是想讓它在自己手亮一下,獲得一種滿足感。
最後傳遞到李追遠這邊時,少年沒接。
陳曦鳶主動把笛子收走,掛回腰間。
李追遠對眾人道:
“諸位先隨我一道回南通,一來暫做休養療傷,二來有些東西該做分潤。”
其實照常理,手握大量功德時,該去外頭多晃一晃,接機緣來療傷和進步。
但眼下還是得先去南通集合一下,各處挖的坑,得重新刨出來把戰利品帶回,最重要的是,此時有人在暗中護衛,也能防止發生意外。
那隻暗中黃雀是誰,李追遠猜到了,江上黃雀是不少,但能有本事開啟青龍寺正門的黃雀,並不多。
遠處。
陳靖:“毅哥,我們不去和遠哥打招呼?”
趙毅:“打什招呼,這生分客氣幹嘛。”
陳靖:“要是遠哥知道,毅哥你沒一直留在外麵,而是曾冒險開門單獨進去過,見到遠哥那邊順利才又退出來,肯定會很開心的。”
趙毅:“不用告訴。”
陳靖:“毅哥你總是說我,其實你對遠哥也是真的好。”
趙毅:“我故意在進出時留下痕跡,早就工作留痕了。”
……
上午,李三江從昨晚宿醉中醒來,他邊敲著腦袋邊走到日曆前,撕下一張。
“這日子真不經過喲,又要過年咧。”
臨近過年,辦事兒的多,且冬日本就是老人難過的坎兒,過年期間走的老人也比往常多。
李三江這陣子可忙,都是早上被人叫出去,晚上再醉醺醺的回來。
好在,今兒個可算是消停了,睡到這會兒也沒人來壩子上喊自己。
走下樓,來到壩子上,李三江照例先對著壩下的菜地清嗓子吐痰,再點起一根空腹煙。
吐出煙圈,眼睛眯起,習慣性看了看東屋那邊。
嗯,市儈的老太太還是坐在那喝著茶。
有時候,李三江也不得不承認,這老太太的命是真好。
瞧著沒病沒痛、胳膊腿兒都好使得很,卻不像村其他老人,忙到老幹到死,早早地就過上喝茶打牌的悠哉日子,村長家的婆姨也得洗衣服做飯呢,她是真啥都不幹。
最稀奇的是,身為兒媳婦的婷侯對此沒一點意見,日常笑臉陪著,好吃好喝地供著,換做其他家兒媳婦,攤上這等懶婆婆,不得站東屋門口天天指桑罵槐地罵。
咦,不對,是沒睡好眼睛發懵,怎有倆老太太?
李三江揉了揉眼,仔細再看了看,沒錯,是倆。
換了身普通衣服的薑秀芝,見到李三江,起身道:
“我是柳姐姐遠房妹子,來陪姐姐幾天,叨擾您了。”
李三江吸了吸鼻子,心道這老太太家親戚咋這多,自己也不是啥大富大貴,隔天就出門見親戚或者親戚來家,真是年紀一大把了還不清醒,這親戚向來不是走出來的,是混出來的。
柳玉梅開口介紹道:“她是陳丫頭的奶奶。”
李三江當即一拍大腿,把剛點燃的煙頭給甩落了也不在意,立刻熱情道:
“你是細丫頭的奶奶啊?哈哈,那該來,該來的,你就在這兒住,不打擾,不打擾,想住多久住多久,當自己家一樣,別客氣!
婷侯啊,婷侯哎,記得今天去鎮上多割點肉。”
“剛收了頭豬哩!”
“是嘛?我瞅瞅。”
李三江走進廚房,果然,頭橫放的門板上,擺著兩扇豬肉。
伸手翻看了一下,李三江滿意道:
“這豬不錯。”
“那是,我親自挑的。”
“唉,看見這八戒,我就想起唐僧了。”
“老前輩。”
彌生從灶台後探出頭,他在幫忙燒火。
李三江快步走上前,給彌生腦袋上“咚咚咚”連續來了幾記毛栗子:
“你這幾天跑哪兒去了?”
家其他人這陣子不在家,李三江渾然不覺,唯獨這和尚不在,李三江察覺到了。
沒辦法,天天在外頭坐齋忙活,哪怕唐僧就跟自己身邊杵著啥也不幹,也能從主家那多拿一份紅封。
彌生:“老前輩,小僧去了狼山。”
李三江:“咋咧,你想去狼山上應聘當和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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