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李追遠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檢查確認了一下,身上並無實質傷口,意味著剛剛的金線反噬,創傷的是自己靈魂。
柳奶奶曾在南通以那群上門報複的道士為踏板,借風水氣機回溯,劍斬千之外的青城山道觀傳承。
他李追遠剛才,就是被斬的那座道觀,不出意外的話,始發地還是更為遙遠的西域。
問題是,他的弱項是身體,可在魂念層次,前有雄厚累積、後有菩薩果位等一係列加持,竟還能被這般反噬重創。
不管對方是人是物亦是邪,都到達了一個哪怕以當下李追遠視角為基點,亦稱得上是可怕的層次。
少年的目光,再次落在了那處祖墳坑洞。
連日陰雨,導致它又塌了,很正常;可塌得如此應景,很難說服自己隻是巧合。
若是拋開其它,把事情簡單化一刀切,就可以想當然地認為,西域秘境,和魏正道有著極深關係。
不是那種魏正道以前去過的關係,而是他真正參與過、影響過、改變過,甚至是……死過的關係。
太爺當年好心救人卻不小心毒死的那位,就算是魏正道,他也絕不是真正被太爺那碗藥給送走的。
哪怕他是死在了這,也被埋進了這,但真正導致“他能死成”的地方,定然不是這。
李追遠走到坑洞邊,積水匯聚成道道細流,還在朝頭灌。
不光是太爺、爺奶,在英子也考上大學後,全村都有個共識,那就是老李家的祖墳很容易冒青煙,這也就使得村外姓人祭祖時,也會抽空跑這兒來拜一拜,希望老李家先人抽個空,保佑一下同村自家伢兒順利進學。
從專業角度,老李家的祖墳選地真的很一般,冒沒冒青煙不知道,但埋在這的先人們應該沒少因這個洞在下麵泡澡。
李追遠轉身,往家走。
他事先要求了夥伴們不許靠近打擾,他認為自己不會有危險。
事實也的確如此,若不是他故意冒風險去試驗的話,他可以一丁點傷都不用受。
好在,風險與代價是值得的,既然西域秘境的規則強大到如此地步,那就不用費心思去破壞扭曲它了,尊重利用即可。
小黑走在前麵,時不時回頭看一眼李追遠,生怕少年走著走著就倒下。
李追遠還撐得住,但他覺得沒必要硬撐。
“去喊人。”
“汪!”
小黑得令,跑了出去。
不一會兒,譚文彬跟著狗跑了過來。
“小遠哥?”
“很順利,我沒事,填祖墳。”
李追遠不再維係平衡,閉眼,身子倒了下去。
他被帶回了家,以熱毛巾拭身子,換了身幹爽衣服,先喝了碗薑湯,又被喂了一罐明家牌飲料,接下來,就沉沉地睡去。
譚文彬開車,把楊半仙送回狼山,順便再將阿友接回來。
潤生和陰萌扛著鏟子鋤頭,走在村道上,陳曦鳶好奇地湊過去,然後被拉著一起去給老李家修祖墳。
譚文彬接到阿友後,沒直接返程,而是去了白家壽衣店,準備順路把笨笨和孫薇一起接回來。
進了店,看見笨笨站在嬰兒床邊,與薛爸薛媽一起逗弄著小醜妹。
孫薇坐在小板凳上,左手端著飲料,右手攥著零食,戰戰兢兢,一動不動。
小姑娘原以為離了村,這世道就能恢複正常,誰知來到這後,發現活人居然是少數。
“笨笨。”
聽到呼喊聲,笨笨依依不舍地最後看了眼小醜妹。
走到孫薇麵前,牽起孫薇的手,帶著她一起走出店,坐進黃色小皮卡。
白芷蘭站在店門口準備目送,薛爸走出來掏出煙,想邀請譚文彬他們留下來一起吃晚飯,譚文彬以家中還有事為由婉拒。
回去途中,坐在車的孫薇明顯整個人都放鬆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笨笨。
剛進店時,她差點又被嚇哭了,是笨笨拉走了那個梳著羊角辮的小女孩。
笨笨從自己小書包取出兩個奶瓶,把其中一個遞給孫薇。
每天早上,蕭鶯鶯都會幫笨笨把奶瓶灌好,並要求他喝完。
今天來到小醜妹家,小醜妹爺爺奶奶一直塞吃喝,就沒來得及完成今日任務。
譚文彬掃了一眼後視鏡,看見倆孩子坐在後排,專注地喝奶。
到村口時,笨笨開口道:
“下……下……”
譚文彬會意,把車停下。
笨笨和孫薇下了車。
譚文彬:“傘落了。”
外麵下著雨,孫薇把她的小花傘落車了。
林書友將傘遞了出去,笨笨接了,撐開傘,踮起腳,給孫薇一起打。
“汪。”
小黑跑了過來,回歸隊伍。
孫薇見笨笨打傘艱難,就想伸手接過傘,她來打。
笨笨沒給,而是將傘柄插在小黑的狗鞍上,小黑抬起前腿,後腿直立,將傘撐起。
坐在副駕駛上的林書友問道:“笨笨還是不習慣說話?”
譚文彬:“貴人語遲。”
林書友:“可我記得笨笨以前至少能說個短句,怎現在又變成發單音字了?”
譚文彬:“還在接富貴唄。”
林書友:“還有這個說法?”
譚文彬:“小遠哥眼下走得多高,笨笨以後的起始位也會相對應提高,秦柳兩座龍王門庭以後會不會拆分獨立不知道,但至少在笨笨這一代,應該不會。”
林書友:“贏在起跑線?”
譚文彬:“小遠哥設計的起跑線,你想體驗一下?”
林書友:“不要,太可怕了。”
以前覺得小時候不是在上學就是在廟練功,連躲被窩偷偷看個漫畫小說都得被白鶴童子緝拿,這日子實在太苦;
但看看笨笨的學習壓力,阿友覺得自己簡直是在被放養。
有柳老夫人的命令,笨笨最近可以不上課不下窯,專司陪玩,所以就算去市區浪了一圈,隻要能和孫薇一起回來,就不會被責罵。
夜,陳曦鳶帶著孫薇洗完澡後,就躺上床聊天。
把孫薇聊困到睡著後,陳曦鳶才意猶未盡地睡去。
翌日清晨,孫薇依舊是早早地一個人起床,陳曦鳶得睡到早飯前一刻。
洗漱,下樓,來到客廳,熊善正在修補著稻草人。
孫薇站在旁邊看著。
熊善看了看她,孫薇也看了看他。
“咳咳……”
撇過頭,熊善目光前移,繼續專注做手頭的事。
他好歹還記著自己有個兒子,也知道這位小姑娘和自己兒子有婚約,雖說按老夫人的意思八字就一撇,可作為準老公公和未來準兒媳婦站一起,還是有些窘促。
可孫薇好像真的被這技藝手法給吸引到了,越看越認真。
“那個,孫小姐……”
“熊叔叔,叫我薇薇。”
說著,孫薇就準備行禮。
熊善單手虛扶了一下,另一隻手抓了抓頭:“薇薇啊,在這不要動不動行禮,家主不喜歡。”
“多謝熊叔叔提醒。”
“咱們說話也不用這正式……算了,還是正式點好。
薇薇啊,你對這符感興趣?”
“好有趣。”
“那叔叔我教你畫辰州符怎樣?”
“不行的,爺爺說過,擅偷別家傳承是大忌。”
“嗐,一個符罷了,沒那嚴重,再說了,你又不是外……你爺爺不也在教我家笨笨陣法,我教教你也是一樣的,互通有無嘛。”
“我得……問過我爺爺。”
“正巧了,我要去窯廠燒磚了,我幫你去問你爺爺。”
熊善扛起稻草人,走出屋。
蕭鶯鶯端出早飯。
平日,她和老田頭交替做飯,因陳曦鳶不在這邊吃,他們的活兒很輕鬆。
孫薇幫忙端鹹菜碟和布筷。
期間,與蕭鶯鶯對視時,能很自然地露出笑容。
孩子適應環境的能力是很強的,一個給你做飯灌奶瓶的死倒,看久了也就不覺得有什可怕的了。
至少,比那個一身煙味,還喜歡對自己比劃鬼臉的羊角辮小姐姐,要和善得多。
笨笨起得是最早的,他已經吃過了。
沒看見笨笨人,用過早飯後,孫薇就來到笨笨房間。
床上的那幅畫輕輕晃動,似在問好。
孫薇怯生生地上前,脫去鞋子,爬上床,主動把那幅畫解開,讓其落下呈現。
“哦!”
畫卷,密密麻麻的私塾學校補習班,把小姑娘給深深震撼到了。
“我們……我們去找他玩吧?”
兩道笑聲傳出。
畫卷落在了孫薇身上,像是給她披了一件披風。
畫軸轉向,指引孫薇去找笨笨。
來到桃林邊,畫卷落下,他們不敢進了。
孫薇指了指頭:“在麵?”
小姑娘準備進去找人。
畫卷纏繞住小姑娘的腳踝,阻止她進入。
“哦,那我不進去了。”
這時,一道柔和的聲音自麵傳出,是蘇洛。
“小姑娘,進來玩嘛。”
畫卷鬆開纏繞。
“可以?”
孫薇對這片漂亮的桃林一直很感興趣,她家宅中景致也很不錯,卻沒一處能比得上這萬一。
仿佛每一片桃花,都帶著獨屬於它的空靈意境,對小姑娘的吸引力,實在是太強了。
當然,前提是你不知道麵住著怎樣恐怖的一位存在。
“可以呀,來,我帶你進去。”
蘇洛牽起孫薇的手,帶著她步入桃林深處。
“哇,這好美啊!”
清澈如鏡的水潭,精致古樸的茅屋,雖沒有富麗堂皇,卻絕對是遠超畫中的牧歌妙境。
“喝茶不?”
“我會泡茶的,在家,給爺爺泡過。”
“那你來泡?”
“好。”
蘇洛和孫薇在茶幾邊相對而坐。
小姑娘泡茶時,蘇洛不時看向茅屋。
茶泡好了,蘇洛端起一杯,抿了一口:“好香。”
孫薇臉紅道:“是茶好。”
笨笨背著桃枝、小黑狗鞍上也負著兩捆,從另一側走來。
他的小陣旗用完了,得自己進林子來撿。
蘇洛:“你們去玩吧。”
孫薇站起身,小跑向笨笨。
等倆孩子離開桃林後,蘇洛端起一杯茶,走到茅草屋前:
“您要不要喝?”
“。”
屋內傳出一聲不屑。
“資質普通,天賦普通,普普通通。”
顯然,清安對孫道長的這個孫女,不滿意。
蘇洛:“小姑娘挺有禮貌的。”
清安懶得再接話。
蘇洛將那杯茶放在窗台上,轉身去調琴了。
等琴調完,再回來時,發現那個茶杯已從窗台轉移回茶幾,空了。
笨笨將桃枝卸下,堆放在角落。
蕭鶯鶯會幫他削整桃枝,貼上紙,做成小陣旗,供他上課時使用,像是母親幫兒子削鉛筆。
見笨笨忙完了,孫薇開口道:
“走,我們坐車去市?”
笨笨看著她。
“走呀,早班車應該快到了。”
笨笨搖搖頭。
“你今天不去了?”
“不……去……”
孫薇:“是我昨天第一次看到她們,我害怕,今天我不會像昨天一樣了。”
“不……去……”
“那今天我們做什?”
“上……課……”
笨笨來到供桌前,小黑跑過來,給他借力一頂,讓他得以坐上那張高凳子。
清安的供桌在平日,就是笨笨擺放在壩子上的課桌。
小黑衝著孫薇搖尾巴,示意也可以送她坐上去。
孫薇摸了摸小黑的頭,自己坐上了另一張凳子。
小黑好像才意識到,小姑娘比笨笨高不少,是它狗眼看人低了。
笨笨將陣法書、陣圖冊這些從供桌抽屜掏出,鋪在桌麵上。
孫薇看到熟悉的東西後,臉上露出了開心的笑容:
“好呀,我來教你陣法。”
笨笨點了點頭。
人在陌生環境,對熟悉的東西會更加親近。
可當孫薇跟著笨笨一起看向那張陣圖冊,仔細沉心下去,發現圖冊上有一隻隻動物在追逐撕咬時,她不禁用力揉了揉眼睛,很不理解地看向笨笨。
笨笨拿著筆,不停地在圖冊上畫圈勾勒。
他像是個指揮官,在主導著這場廝殺,讓這亂糟糟的局麵,逐漸呈現出秩序。
孫薇:“這真的是……陣法?”
笨笨聽到這話,同樣很不理解地看向孫薇。
這不是陣法的話,那他上了這久的課,學的是什?
孫薇:“我看不懂唉……”
聽到這句話後,笨笨臉上的不解之色,更加濃鬱。
孫薇低下了頭,手指又開始摩挲,身為陣法家族的子弟,被人如此不解,確實很羞愧。
笨笨沒有絲毫瞧不起人的想法。
他是很單純地不理解,學過陣法的人,為什會連這簡單的題都看不懂。
這是他之前的作業,今天實在沒事做,才拿出來重新做一遍的。
一支毛筆,被塞入小姑娘手中。
孫薇抬起頭,笨笨將圖冊推到她麵前。
“我……”
孫薇拿起筆,在上麵畫了一道,本來都快被笨笨整理好的秩序,一下子就亂了套。
“啊……我……我真的……”
笨笨伸手,指了一處地方,他來教孫薇來畫。
陣圖局麵,逐步穩定下來。
等笨笨不再教,讓孫薇自由發揮時,又開始亂了。
笨笨就繼續教。
孫薇的壓力很大,但當她發現笨笨每次教她,臉上不僅沒有絲毫不耐煩,反而越來越開心、越來越有趣時,她的心也就安定下來。
桃林深處,茅草屋中傳來一聲詢問:
“小崽子今兒個在玩什?”
蘇洛的臉消失,在最外圍一棵桃樹上浮現,看完狀況後又斂去。
“熊愚和孫小姐在玩作業。”
……
李追遠醒了。
他本就沒徹底失去意識,是主動選擇休息療傷。
醒來後,少年看見阿璃坐在畫桌前,做著手工。
女孩從昨天守他守到現在。
阿璃放下手頭東西,走過來幫少年墊起被子,幫他靠坐在床上。
隨後,女孩就走出房間。
聽腳步聲,是去了廚房。
沒多久,一碗紅糖臥雞蛋就被端了進來。
阿璃的廚藝一直是有精進的,至少對這紅糖臥雞蛋沒什問題,隻要不是像上次林書友那般飆血而出,阿璃就不會給你做濃稠版的。
雞蛋的香味配合著恰到好處的甜蜜,吃下一碗,身體立刻就暖和起來。
按計劃,今日就該啟程去柳家祖宅,眼下就隻能再拖一拖。
雖說就算撐著個病體被抬去祖宅,李追遠也有信心將那幫窮親戚震住,可好歹也得考慮一下柳家親戚們的情緒價值。
要不然秦家那邊再傳個信,互相攀比吃醋起來,就沒個完了。
事實上,李追遠已經在考慮,要不要在秦柳兩家祖宅那兒布置個隔絕陣法,給這兩家親戚間的聯絡斬斷。
這幫邪祟,是真願意付出提前百年消亡的代價,就為了傳訊得瑟這一下。
阿璃將《追遠密卷》和筆送到李追遠麵前,李追遠坐在床上,開始書寫。
父子之情記在心即可,李追遠記憶力好,可隨時翻看記憶,就用不著寫日記來自欺欺人。
寫完後,《追遠密卷》交給阿璃,阿璃將最新的內容提筆謄抄兩份後,下去交給了譚文彬。
李追遠故意寫得很詳細,這樣也省去了一次交流會。
潤生推開門進來:“萌萌,背書了。”
昨日陰雨下了一宿,今兒個陽光輕媚,透過窗戶能瞧見遠處掛著淡淡的虹。
陰萌邊吃著零嘴邊逗弄自己的那隻小蠱蟲,就著窗外自然掛曆,好不愜意。
這下子,愜意被打破。
而且,更可怕的事被牽扯出來,過去很長一段時間,陰萌都待在地府不參與團隊走江,無論是早期的《走江行為規範》還是現版的《追遠密卷》她都落下了很多進度。
在確認陰萌下一輪起要正式回歸團隊後,譚文彬就順理成章地出手把這漏洞補上。
接下來,二人都坐在床邊。
潤生手拿著幾張紙在背,陰萌抱著厚厚一遝在啃。
很快,潤生就背好了。
這是小遠寫下的東西,他背誦時就像是在聽小遠說話,他記得一向很清楚。
當然,記住是記住了,可具體的理解和使用是另一回事,潤生也不焦慮,倘若團隊真需要他來動腦子時……那團隊應該是要沒救了。
“唉……這得背多久啊。”
陰萌身子向後,靠在了潤生胳膊上。
蠱蟲圍繞著桌上的一個蘋果飛舞,將蘋果皮削了個幹淨,然後提著蘋果,晃晃悠悠地飛來。
陰萌攤手接住蘋果,咬了幾口後,就遞給潤生。
劉姨恰好從窗邊經過,瞧見了這一幕。
腦子自動浮現出替換後的畫麵,倒也貼切,反正都是木頭樁子似地坐在那,無非是新老木頭區別。
就是這老木頭,也不知是怎了,現在喜歡晚上坐在床邊,對著自己笑。
這笑像是有種魔力,次次都能把自己的忐忑惶恐轉變為惱羞成怒,就想對他發脾氣。
陳曦鳶蹦蹦跳跳地過來,她最近挺忙的,除了忙著吃三餐外,還忙著找陰萌一起吃零嘴或者去逛小吃街。
劉姨把陳曦鳶拉走。
“別去當燈泡。”
“換燈泡?那不該找阿友?”
“等你以後有了對象,你就懂了。”
“可是阿姐,找對象好麻煩呀。”
“確實。”
“還得辦婚禮,穿上嫁衣被一群不熟悉不認識的人當猴兒看。”
“沒錯。”
“然後還要生小孩,更麻煩。”
“是啊。”
“萬一小孩長得不好看,不聰明,又不能退換。”
“唉……”
劉姨停下腳步,簡單幾句,陳曦鳶就把她心的恐懼給勾出來了。
這可能就是一報還一報,當初劉姨走火入魔時,把陳曦鳶帶進了溝,這下還了回來。
陳曦鳶:“要是以後能讓小弟弟和小妹妹來幫我生就好了,嘿嘿,生一個跟我姓‘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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