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色小皮卡行駛在路上。
後車廂,一個小孩先探出腦袋,隨後在小孩身側,又緩緩探出一顆狗頭。
笨笨上次行走江湖,還是在繈褓。
這是他學會走路後,第一次出遠門。
雖也曾去過市區,更去過江底白家鎮,但在笨笨的樸素感知,隻要沒離開南通地界,就不算脫離家門口的那片桃林。
車廂有個小煤爐,潤生在煎著藥。
平日,小黑也會吃點其它的,但它的主食自始至終都是補藥。
陰萌坐在對麵,手夾著一根燃著的“雪茄”。
自打潤生恢複正常後,劉姨就停了這一款香的製作,等陰萌回來後,不得不重啟產線。
自己的徒弟自己疼,陰萌的雪茄比過去潤生的製作更精良,口味也更豐富。
之前在西亭鎮山大爺新樓,陰萌抽雪茄的樣子被路過的村人瞧見了,接下來村子就開始傳閑話,說潤生侯請回來一尊四川婆娘,家啥活兒都不幹,整天就知道抽煙打麻將。
主要是山大爺在村的風評人望比李三江在思源村低多了,冷不丁的一個破落戶忽然起了高樓又說上媳婦兒,就容易招致村人眼紅。
這話傳到山大爺耳朵,氣得老頭特意跑去找那些編閑話的理論,可他一個老光棍,真就不是一群老婆子的對手,不僅沒能吵得過,反灌了一肚子悶氣。
陰萌知道這事兒後,絲毫沒往心去,隻當個笑話聽。
她是離開地府了,但官位沒撤,就連官服還壓存在衣櫃。
那些老婆子盡管去嚼,嚼多了沾惹上太多因果,保不齊死後就會下那拔舌地獄。
“來,你也嚐一口?”
潤生搖頭。
陰萌深吸了一口,對著潤生的臉吐了出來。
好聞的,清清涼涼,帶著點薄荷味。
坐在車的林書友回頭,透過小窗戶看見後車廂的這一幕,露出了笑容。
陰萌的臉先是一紅,隨即瞪了阿友一眼。
阿友隻得把頭回正,小聲道:
“怎感覺萌萌回來後,脾氣比以前厲害了。”
譚文彬邊看著地圖邊道:“人家可是有對象撐腰的人。”
阿友:“我也有。”
譚文彬:“你主動摟過你相親對象的腰?”
李追遠和阿璃頭靠在一起,龍紋羅盤置於二人腿上,惡蛟在頭轉動。
少年按下去一個位置,女孩也按下去一個。
複雜玄奧的八卦風水陣盤,被倆人當飛行棋下,打發路途時光。
譚文彬:“小遠哥,到洛陽了。”
駛入洛陽,隨處可見工地,這座曆史名城,正開始著屬於它的蛻變,當然,變化的是新顏,保留的是底蘊。
車在湯館前停下。
還是那家店,與陳曦鳶的現實初次碰麵就在這。
眾人步入店中,店老板先是一愣,隨即認了出來。
很難不記得,當初陳曦鳶和潤生他們在這比賽食量,硬是給人家店給吃空了。
譚文彬給每人要了一碗肉湯,加肉加丸子加餅絲。
見要得這含蓄,店老板眼流露出些許失落,但也馬上掏出煙盒和譚文彬分了支煙後,笑著聊了起來,不管怎樣,外地人走了再來,依舊選他家湯館喝湯,就是一種認可。
陰萌手拿著大哥大,在和陳曦鳶聊天。
陳曦鳶:“你們還在趕路?”
陰萌:“嗯,剛停下來,準備吃點東西。”
陳曦鳶:“記得吃點好的,吃飯可是頭等大事,能不將就就別將就,可別把你餓瘦了,那樣新買的衣服又不合身了。”
林書友:“老板,來七瓶海碧!”
陳曦鳶:“海碧?啊啊啊,你們……你們在喝肉湯!。!”
飯後,李追遠牽著阿璃的手,走入店附近的一條巷子。
兩側按摩店有不少關著門。
一是年後不久,很多還沒來複工;二是冬天本就是淡季,雞崽怕冷,容易凍縮進窩,喚不出來。
開門的店,有衣著新潮、頭發染色的姐姐坐在頭抽煙,也有居家感的坐在沙發上安靜地織毛衣。
偶爾有人像是認出了這個好看的少年,目露疑惑,李追遠都會點頭回以笑容,當初自己背著陳曦鳶回來時,很多阿姨是幫過忙的。
過了巷子,頭豁然開朗。
姚記裁縫鋪的小窗前,依舊坐著不少女人。
姚奶奶還是和以前一樣,喜歡在這做工,幫人縫補。
扯斷線頭,抬頭,姚奶奶看見前方人群後,出現的少年和女孩。
她立刻站了起來,臉上露出激動且真摯笑容。
李追遠與阿璃上樓,來到姚記賓館,姚奶奶親自泡茶,並吩咐兒媳婦端來果盤。
少年抿了口茶,給自己和阿璃剝了兩顆花生,應答了“大小姐安好”這類問題後,就站起身,道:
“您老注意身體,有空去南通陪奶奶坐坐,說說話。”
“好,好。”
李追遠與阿璃離開,姚奶奶領著兒媳婦送到樓梯口,途中遺憾自己兒子出門定床、倆孫子在學校,沒能招待好。
適時留步,目送著少年女孩的背影,姚奶奶擦拭起眼淚。
兒媳婦:“媽,怎不留人吃飯?”
“人家能來坐一下,就算是把我當家人了,得知分寸。”
姚奶奶旋即又露出笑容,看見阿璃小姐出門,讓她仿佛又見到了昔日的大小姐。
重新啟程,來到了虞家村結界外。
哪怕這結界對李追遠而言形同虛設,可少年還是先下車等候,讓譚文彬前去投拜帖。
雖說當下的虞家村早就不是昔日的龍王門庭,但到底是襲了龍王虞傳承,禮這種東西,於趨炎附勢時無用,隻體現在人走茶涼。
等待的時間有點長。
譚文彬折返回來,示意可以進去了。
等李追遠步入結界時,看見阿公帶著獅爺豹爺等一眾村子主事,全都立在村口恭候。
阿公準備帶頭跪拜,對這座村子而言,眼前少年是真正意義上的恩公。
李追遠上前一步,行秦柳門禮。
跪了一半的阿公,衣服迅速探出兩隻新手,給她自個兒撐住了,然後又長出兩隻腳,硬生生給自己挪了個側身,不敢受全禮。
在少年行完禮後,一個漢子走出來,代表全村回虞家門禮。
禮畢,這個漢子馬上看向林書友,誇張用力地揮舞手臂,林書友也以同樣力道回應。
二人奔赴,擁抱在一起,各自拍打著對方後背。
林書友:“虞大!”
虞大:“啊呦!”
這是阿友的好朋友。
當初在虞家祖宅,虞大這群人被當家畜飼養,是阿友與其交流後,告知了虞大離開路線,他們這才能成功走出祖宅,被外麵的獅爺接應回村。
李追遠被迎入村子,先進了祠堂,給虞家曆代龍王牌位上香,隨後應了阿公的邀請,帶著阿璃與譚文彬上了隔壁竹樓,入席。
在席上的阿公,褪去了外遮,顯露出女性軀體,知曉少年不喜打擾,全程都是她一個人端菜斟酒。
因本體是蜘蛛精,手腳眾多,倒也應付得遊刃有餘。
譚文彬負責和其聊天,聽阿公描述如今村子的發展現狀。
上一浪後,南通那邊家條件好了,可以對外輸出扶持。
阿公沒有被喜悅衝昏頭腦,表現出一種忐忑,村子於江湖中實力弱小,貿然接受太多好東西,怕是會招致窺伺。
“無妨,北邙山下的虞家祖宅就在邊上,隻是封門了而不是徹底沒人了,你們是有人罩著的。
另外,事先說好,我秦柳不需虞家為附庸,這是對昔日龍王先人之大不敬,力所能及的扶持,是看在我家小遠哥和虞地北的朋友關係上,朋友間有通財之誼。”
“多謝譚大人,此等恩情,虞家絕不敢忘!”
李追遠坐在窗戶口,手端著杯村子自釀的果汁,看著外麵騎著小黑在村子開心玩耍的笨笨。
下一層,獅爺和豹爺各自端著一杯蟲茶,也在做著一樣的眺望。
獅爺:“那孩子,不一般,隔著老遠都能聞到他身上充沛的靈氣。”
豹爺:“那條黑狗,也不一般。”
獅爺:“嗯,此等血統純正的五黑犬,於當下世俗亦算難尋了,而且飼養得氣血充沛,這是拿補藥喂育出來的,,還是條童子狗,氣血更為旺盛。”
豹爺:“血統隻是其次,是那條狗身上有死活之氣。”
獅爺:“我老了,鼻子不行,你確定?”
豹爺:“確定。”
獅爺:“五黑犬本就是辟邪鎮宅之種,古法有雲,葬狗而生乃異象之種,這黑狗的來頭,居然這大?”
豹爺:“若是不大,豈會被那位配給此等靈童?”
獅爺:“你的意思是,這是打算……”
豹爺:“怎,你是覺得人家不該竊取我虞家傳承?”
獅爺:“我還不至於聵老到那種地步,若秦柳下一代也走我虞家伴生妖獸,對我虞家未來,是莫大好事!”
笨笨覺得這真的好有趣,所有的動物都像是人一樣。
小黑則很詫異,它能傲視村那幫不開竅的動物,結果到了這兒,一下子給它泯然眾禽。
每當笨笨和哪頭動物多接觸了一會兒,它馬上載著笨笨飛奔而走,生怕笨笨從這牽走哪隻帶回家,它已在老家沒了狗窩,可不能在新家也失去位置。
笨笨勒住韁繩,讓小黑停下,尋了處綠茵山坡,抱著小黑的狗頭撫摸,對著它鼻子哈氣,小黑的焦慮漸漸平息。
下方,走過去兩個虞家人,一個肩上站著一隻鳥,一個脖子上趴著一隻狐。
鳥朝著山坡上揮舞翅膀,狐也扭過頭拋起媚眼。
那兩個虞家人止步,向坡上的笨笨行禮,連帶著身上的兩隻妖獸也收起獸態進行同步。
笨笨站起身,一板一眼地回禮。
家沒人教過他這個,笨笨也未曾正式入門,他是模仿大哥哥先前的動作。
小黑也站起來,搖著尾巴,越搖越覺得自己被對比得像條蠢狗。
那兩個虞家人走了,像他們這種搭配,在這個村子隨處可見。
笨笨看著小黑,小黑看著笨笨,一孩一狗的眼,流露出期望。
李追遠收回視線,將杯中果汁飲盡放在桌案上。
譚文彬:“等我那邊準備好,就安排人給村子送來。”
阿公:“怎能勞煩……”
譚文彬:“路上可能不安全。”
阿公:“譚大人考慮周到。”
譚文彬起身與阿公告辭。
離開竹樓,往村外走。
笨笨騎著小黑追了上來;潤生和陰萌從小河邊散步回轉;林書友揮手告別了虞大,還有給他們送來果酒的三隻鬆鼠。
譚文彬:“你喝酒了?”
林書友:“彬哥,這隻是飲料。”
譚文彬:“,我會告訴外隊。”
林書友:“……”
出了村,譚文彬來開車,載著眾人來到北邙山下。
李追遠給徐鋒芝和仙姑的墳上香。
這是出門前,柳奶奶特意交代過的事。
墳前還有其它香痕灰跡,應該是不久前,徐默凡和朱一文也來上過香。他們二人,最敬重的長輩,都埋在這。
譚文彬摟著笨笨,給他講述虞家曾發生的故事。
笨笨臉上從虞家村帶出的笑意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驚恐。
李追遠是不希望笨笨走虞家這條路的。
可自幼的感情最難割舍,且李追遠前陣子養傷時也做了些傳承整理,為太爺家地下室做了添補,其中就有虞家本訣和馭獸之法。
假如李追遠隻是單純警告,對一個天才兒童來說,反而可能激發出他更強烈的好奇心。
最重要的是,狗的壽命比人短得多,當笨笨逐漸成年,目睹小黑逐漸老去將死時,他又是掌握方法門路的,很難坐視不理。
聽完故事,回到車廂,笨笨抱著小黑坐在角落,餘下旅途中,很長時間不複活潑。
讓一個孩子早早思慮這個,很殘忍,但以前的虞家人,也都是孩童年紀就選擇了伴生妖獸。
臨近柳家祖宅地界,車子停下,眾人搭起帳篷,生火做飯做個休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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