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禮現場,紙屑飛舞。
李追遠在第一斬下過一盤棋,在第二斬譽過一套書,可這在外頭人眼,隻是再正常不過的送禮與接禮流程,因這禮物委實太過寒酸,新郎官不得不在手多拿著把玩一會兒,以顯禮輕情意重,全個體麵。喜娘皺眉,不滿地看向儒生,心想這家夥還不如跟先前那位一樣,拿明家人的酒來送明家,純走個過場。
一本破書,整得紙屑亂飛,看著亂糟糟的不說,大喜的日子你整白紙片,就不曉得提前拿染料給這書染個紅?
書呆子對喜娘歉然微笑,他的形象本就自帶潤物細無聲的親和,喜娘也是五十出頭在村當嬸兒的人了,競被看得不好意思,避開視線,內心老鹿亂撞,開始自省是否太過市儈了。
陳曦鳶將域展開,側頭對林書友道:“喊,一千多歲的老怪物了,還在這裝麵嫩書生呢。”林書友附和道:“就是就是。”
旁邊坐著的趙毅,摸了摸鼻子。
他終於確認了,陳姑娘過去確實不是故意針對自己,她是對所有小弟弟的敵人都貫徹著雙標。就是,對方好歹是超越大邪祟的更可怕存在,你蛐蛐人家時,哪怕開了域隔了聲,能不能把視線也扭曲一下,別被直接看到唇語?
相較而言,剛剛也坐在這陶竹明與令五行就顯得高端多了,他倆之間能玩出類似姓李的紅線效果,可惜隻能他倆人連。
趙毅伸手,想掏出煙鬥,打算不傷身地來一口。
動作做到一半時,他頓住了,餘光再次掃向身側還在域內“對著人蛐蛐”的陳曦鳶與阿友,此刻,域內畫麵不僅扭曲了,還縈繞出了雲霧。
不對,有問題!
趙毅猛地抬頭,看向那位書生。
陳曦鳶域內的視線扭曲與雲海遮擋其實自一開始就有,畢竟陳姑娘打小就有著豐富聽牆角經驗,之所以剛剛能看見清晰口型,是有人想要知道陳姑娘在蛐蛐自己什。
再聯想到喜娘先前害羞自省的場景,說明喜娘那邊也被影響了。
書呆子不是在與一個由明凝霜怨執呈現出的虛假角色進行互動,他是在暗暗掌握這的環境,獲得主導權,為接下來姓李的斬三屍成功、完成共有目標之後的紛爭,提前做鋪墊。
吃過對方兩記宿命更迭術的趙毅,以為自己已經很懂得對方的可怕,但對方的手段遠不止於此。別人想掌握環境,方法無非是陣法、風水、禁製這幾樣,而這儒生,是將這處環境“寫”進書進行描繪,還能根據自個兒需要,進行修改。
之前不這做,是因為此地有主,如今明家諸龍王與失控的明凝霜二主僵持,反倒成了無主之地,可見縫插筆。
趙毅又看向彌生,維持打坐姿勢的彌生,眼眸的冷厲比剛來時要淡了不少,察覺到趙毅目光時,彌生還微微側頭,帶著點生澀與艱難,勉強做了個回應。
不可能人往這兒一坐,就心性即刻飛升,壓製起魔性,這很可能是彌生體內的魔氣被人以悄無聲息的方式給抽取走了。
和煦的山風吹拂,仙姑身上的華服隨之輕曳,幅度比送完琥珀贈禮後,要小了許多。
她本因完成獻祭,華服之下的身軀被焚空了,徒有其表,可才這點兒的功夫,內又再度凝實起來。她在竊取附近其他人的體質,彌補自身。
趙毅立刻自查,看看自己被偷了沒有。
查了一遍後,沒發現任何變化,可這並不能說明沒被偷,很可能隻有等真正動手時才能感知到不對勁。忽然間,趙毅體內出現兩股,不,確切地說,是兩顆溫燙感。
趙毅意識到,原來自己才剛要被偷,但被另一隻手給阻止了。
仙姑看了一眼擺在最角落處的酆都大帝雕塑。
陰長生隻出手阻止自己吸納那家夥的。
往死得罪過,又何嚐不是另一種簡在帝心?
達到隻有朕能懲戒,別人不允許出手的地步。
遠方峽穀處,外頭還吹著和煦春風,可頭,已陰風陣陣,亡魂惡鬼正被養成。
趙毅心舒了口氣,神仙打架,凡人無可奈何,好在,己方這邊也有兩位神仙。
有大帝,還有……
清安坐在台階上喝酒。
不是,他們都在布置後手了,你別光顧著喝酒啊,做點什唄,還總說我像你呢!
清安把一壺酒當贈禮送了,灑了半壺在地上,餘下半壺他又提著坐下,自斟自飲。
像是送出去的份子錢,唱了名做好登記後,又從錢箱掏出來自個兒花。
清安獻祭過了,這酒入喉後,壓根就來不及下進肚子,直接於半途蒸發。
不占肚子不上頭,隻嚐個酒味過個嘴癮,順帶還熱了胸腔,簡直就是最佳飲酒方式。
趙毅輕輕吐息,讓自己的視線放大,很快,他就留意到,村外山坡上的林木,似是受某種水汽滋養,逐漸蛻變為桃木,枝條上,桃花含苞待放。
呼……見清安沒隻顧著喝酒誤事,趙毅的那顆心終於放了下來。
他已打定主意,等姓李的那邊完事後,他馬上帶著姓李的、號召其他人迅速離開這處幻境,給諸位神仙間的動手騰地方。
“吼!”
蛟吟之聲傳出,隱隱發出威脅。
秦叔蹙眉,似在表達著某種不滿,至於具體在不滿著什,秦叔本人也不曉得。
他的心思都在身為“新郎官”的小遠身上,腦子並不知道自己剛被“寫”了和“偷”了,但秦家人的腦子是拿來方便透氣的,身體的本能率先起了排斥反應。
年輕人們都被這一動靜給吸引了注意力,目光看過去,連陪李三江喝酒的陶竹明與令五行也不例外。秦叔則扭頭看向書呆子與仙姑,拳頭攥起。
不明所以無所謂,把問題歸咎到場內的疑似對手身上就行了。
即使是趙毅,也被秦叔這一手給唬到了,以為秦叔也看穿了一切。
心盤算著,待會兒有秦叔幫忙掩護斷後,自己等人安全離場應該問題不大。
神仙暗中規劃地盤,看清楚局勢的凡人選擇避禍,桌上桌下的安排,涇渭分明的同時,也在有條不紊地推進。
直到……
沒了書,卻還在維持以書代扇、輕拍掌心的書呆子,忽的停下動作。
他一直在“洞察”著李追遠斬三屍的過程,斬自己時,更是不會錯過,可這次看著看著,卻發現了不對勁。
“畫麵”中,李追遠在破解陣法,雖過去千載,可那陣法書呆子依舊熟悉,是魏正道出的圖紙,他親手給自家洞府外布置的。
即使是以少年的陣法造詣,想要破開它,也得花費不少時間,可問題是,少年真就一直在破陣,而陣法頭,卻毫無反應。
按理說,頭應該是有人的,要是一個空蕩蕩的洞府,沒人在家,那還斬個什東西?
麵有人的情況下,麵對這種破陣,如此之久,卻毫無反應?
書呆子心道:不好,我看的是假的!
書呆子說道:“很好,快成功了。”
仙姑:“不用斬人了?”
書呆子:“嗯,用不著了,很順利。”
順利得,書呆子開始自燃!
他果斷放棄剛才在這的所有布置,哪怕這場斬三屍前功盡棄,他也要逃。
自己看到假的畫麵,要是那少年要背著自己做什,故意對自己作假……但,少年沒動機去這做。在確認頭兒死亡前,雙方合作一致;確認頭兒死亡後,雙方即為仇敵。
如此純粹的關係間,完全犯不著添加絲毫雜質。
那就隻剩下另一個可能,給自己看這虛假畫麵的,是……
火勢燒起。
但原先就上演過的一幕,再次出現,於現實中成為自己載體的小胖子王霖,生機怎燒都燒不完。外麵,柳奶奶與李追遠打的是盲目配合,缺點是時效低、優點是不容易受影響。
之前就攔過你沒讓你走,這會兒更是不可能放任你離開。
南翁化身的那一根指骨,巴不得自己能有點事做,要不然就得和陰萌那丫頭一樣,擱那兒幹站著,好尷尬。
書呆子的舉動,引發了仙姑的跟進,她再次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老,可龜裂的大帝雕塑,眸光再起,自生死簿上為其除名。
仙姑:“怎了?”
書呆子顧不得回答,婚禮上本來好好的一眾明家人,出現了失控的跡象,臉上的笑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茫然,而後神情漸漸猙獰。
清安起身,坡上桃花,即將綻放。
遠處峽穀,惡鬼出籠,蜂擁而至。
仙姑抬手,氣息提升,四周眾人同時感知到體內傳來的虛弱。
趙毅懵了,還沒結束呢,怎神仙就要打起來了。
就在這時,紛飛的紙屑,開始加速。
書呆子:“不行。”
立場之轉變,快得讓人猝不及防,之前主動維護婚禮的書呆子,此時發了瘋般要將這場婚禮給毀掉。被騙被誤導的仙姑,二話不說,步步跟上,因為她清楚,能讓書呆子如此癲戾的原因,隻有一個,那也是她心底真正畏懼的,雖然,她覺得無比荒謬。
然而,眼下即使是清安與大帝出手,也無法再阻止書呆子毀掉這場婚禮,書呆子與他們不同,他已滲入了這場婚禮的劇本。
正在喝酒的李三江,隻瞧見一眾明家人發了瘋似地向新郎新娘那邊跑去。
李三江不解道:“咋咧?”
話音剛落,紙屑中的新郎官,緩緩睜開了眼。
按先前的節奏,這應該是又一斬成功,是值得慶賀的事。
書呆子失去了所有讀書人的體麵,麵容青筋畢露地喊道:
“成功了,對吧?”
他真像是瘋了,瘋得不講邏輯,莫名其妙,顛三倒四。
隻是,當新郎官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時,書呆子整個人如墜冰窟。
這次的目光與之前在“李追遠”身上的稍縱即逝,宛若丟一顆石子嚇他們不同,它像是一條瀑布,連綿不絕。
自其顯露,就給予你最深沉直白的絕望。
書呆子:“完了………”
發瘋的明家人動作陷入停滯,距離最近的喜娘,爪子都快抓到新郎官臉上了,可就在這隻差幾寸的地方,穩穩停住。
新郎官喃喃道:“不是在辦婚禮?”
這是他出來前,李追遠特意告訴過他的,但看著周圍神情猙獰的這群人,倒像是在進行某種行刑,所有人都恨不得食飲新郎官的血肉。
新郎官:“還是辦婚禮吧。”
當這句輕聲的陳述響起時,冥冥中傳出一陣紙張撕裂的聲響,四周明家人的神情恢複,大家聚集在新郎新娘身邊,發出熱鬧的歡呼。
陶竹明與令五行站在酒桌邊,瞠目結舌。
二人雖未到吃豬肉的年紀,可因出身好,看膩了豬跑。
陶竹明:“這難道就是龍王的……”
令五行:“秉持天意,言出法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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