陰萌的產房被趙常侍安排在第十一層石壓地獄,生前棄嬰虐嬰者在此受刑,選此地是為了假如生產不順,可方便就地取耗材獻祭。
產房四周借引黃泉環繞,又命萬千鬼卒提前挑運地府陰冰鋪墊為基……類似的準備做了很多,連地藏王菩薩的佛影都站在李追遠身側,隨時準備雙手合十念經祈福。
萬全準備,一個都沒用上,一點都不可惜。
陰萌躺在床榻上,頭發濕漉漉的,喘著氣。
李追遠左手向外抓取,右手食指抵在萌萌眉心,以自身為媒介,幫她進行動態調理。
懷孕時萌萌體內鬼氣就躁動過,生產結束後必然會再度失衡,好在問題並不算嚴重。
或者說,真正嚴重的問題,不在這。
外頭的地動山搖,引各層地獄亡魂哭泣哀嚎,過往大帝與菩薩、墓主人不是沒爭鬥過,但都有著明確的目的與克製。
這次,大帝是真的心態失衡了。
孩子生出來,小遠哥檢查完確認孩子死透透時,作為母親的萌萌,長舒一口氣。
他們這夥人,對小遠哥的信任是無條件的,他們相信小遠哥擁有化腐朽為神的能力,因為他們就是腐朽。
但這可怕的動靜,讓萌萌目露忐忑。
她當然不會天真地認為,是先祖看見自己孩子後,本尊開心手舞足蹈。
陰萌:“小遠哥,這是……”
李追遠:“應該是被孩子笨受不了了吧。”
先前抱起孩子的瞬間,李追遠就發現這孩子看不見周遭特殊環境,不光是看不見,是渾然沒感覺。
天生死胎、地府降生的他,竟然不能開啟走陰。
這件事離譜就像是一條魚……它不會遊泳。
陰萌:“那會不會影響以後……”
萌萌對自己孩子“笨”的評價絲毫沒有觸動,早在十月懷胎前,她就做好了心理建設。
她擔心的是,先祖這個反應,以後還能不能順利把孩子每年的寒暑假安排在這,她希望自己孩子能健健康康的做個正常人。
李追遠:“沒事的。”
說是這說,但這次大帝的失態,確實超乎了預計,李追遠又補了一句:“我去看看師父。”
走出產房,潤生蹲在門口,身上穿著那日來下聘禮時被披上的新郎服;沒辦法,他走不了陰,不穿看不見。
萌萌生產時,潤生就蹲在這不停搓著手;孩子生出來後,潤生就轉為撓頭。
他體質特殊,進去會影響麵布置好的調養格局,隻能暫時繼續蹲在屋門外。
“恭喜你,潤生哥。”
“嘿嘿,孩子好就行,笨點好,心思少,人踏實。”
這是真心話。
他們夫妻倆對孩子的未來期望,不是以自己為起點、要求孩子必須更好,他們是以自己為終點。
自己沒能做到的,就不該奢望孩子必須做到。
畢竟,自己夫妻二人加一起,都湊不出一張初中畢業證。
李追遠沿著台階往上走。
來到最高層後,步入大殿。
殿內,男嬰躺在供桌上,懷抱著一對狗懶子,呼呼大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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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帝的身影站在那,一動不動。
等李追遠走進來時,大帝微微睜開眼,雙眸赤紅。
按理說,這會兒應該道一聲添丁恭喜,但李追遠不敢這說,怕進一步刺激到大帝。
大帝抬手,先指向神殿一側,又指向嬰兒。
意思是:你隻要把這孩子抱走,你想要什,地府盡皆予之。
由此可見,大帝是真的被氣昏到了。
善於下注的祂,這次竟拿李追遠法理上本就擁有的東西來做交易。
其實,這世上並不存在“隔代親”這種東西。
隻不過父母當初第一次做父母時,他們也年輕、懵懂、沒準備好,不曉該如何表達愛,故而當你的孩子出生後,他們就將這份對你愛的虧欠,彌補到你孩子身上。
陰萌都不知和大帝隔多少代了,打小就沒見到過親,她的孩子當然也不可能享受到。
李追遠走到供桌邊,伸手,輕輕撥了撥孩子肉嘟嘟的下巴。
孩子覺癢,砸吧著嘴縮起脖子。
別說,撇開身上這濃鬱至極的死氣,這孩子,虎頭虎腦的還真可愛。
順利分娩後,兼職產婆的孟婆拿秤稱過——九斤。
小醜妹當初是受薛亮亮與白芷蘭間命格極端相衝影響,天地規則不允其降生,李追遠以認幹親的方式強行幫忙把這孩子生下來,孩子又受李追遠為天道所不喜的牽連,遭遇天道打壓。
但如今的潤生和萌萌,自然不存在這種打壓,鍋沒地兒能甩,這就是他倆的正常寶寶。
大殿內的氛圍太凝重。
李追遠極罕見地逗孩子逗挺有意思。
這種純天然原生態的笨寶寶,真是挺招人稀罕。
笨笨年紀小,吃了沒見過世麵的虧,小醜妹早期那種受壓製的笨呼呼,是帶天道添加劑的。
李追遠開口道:
“真是個小機靈鬼,知道自己天賦低、無顏麵對先祖,就幹脆看不見先祖。”
大帝猩紅的目光,轉移到李追遠身上。
李追遠繼續道:“他以後會在您跟前,但既然他見不到您,您也就可以當他不存在,這不比萌萌當初坐這,還裝模作樣看秘籍學術法、把書都拿反了要好?”
還是把孩子留這兒的,還是哄著大帝幫忙帶娃。
大帝眼的紅色,微微閃爍。
李追遠接著道:“他姓陸,不姓陰,嗯,恭喜師父您,陰家終於成功斷絕香火血食了。”
這最後一句說出來,大殿內的凝重,消散了許多。
對大帝而言,這也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在陰萌通過趙常侍轉告姓氏態度後,地府這邊生怕反悔,嫁妝直接翻倍。
李追遠:“我們家笨笨,可喜歡帶孩子了,他肯定會喜歡這個小弟弟。”
這是威脅,亦是利誘。
要是自己這個弟弟的“病”沒能完全治好,長大後人不人鬼不鬼,那就看下一代笨龍王會不會來找你麻煩了。
正常龍王沒能力挑戰酆都,笨笨卻是其中例外。
反之,有這段香火情,相當於酆都又能結交下一代強勢龍王。
保不齊未來哪次暑假,笨笨帶著弟弟妹妹們來豐都郊遊玩一圈。
大殿內的氛圍,變鬆快了。
李追遠道:“您再忍忍,至多忍到孩子成年,自此您就和後代再無瓜葛,可摒棄外界所有幹擾,一心純澈長生了。”
陰長生微微頷首。
不是李追遠把祂說服了,祂其實也在努力說服自己,就像祂將趙常侍貶入十八層地獄之下,祂需要宣泄怒火的口子,可最終,理智仍是會回歸。
李追遠伸手把孩子懷抱著的狗懶子取出來,丟遠,換了件品相精致的黑蓮供品給孩子抱著。
這孩子不用吃奶,小時候餓了吃點這的供品就可以了。
等他體質逐年發生改變後,這種“髒東西”他就會越來越難以下咽,直至徹底吃不下去,飲食變為普通人。
李追遠走到神像前,從神像座台上扯下一塊凝聚著陰氣的桌布,走回來,把孩子包裹好,抱起。
“孩子太爺來了,我帶孩子出去讓他看看,看完後再給師父您送回來。
嬰兒床、衣服玩具這些,趙常侍都提前吩咐鬼做好了,我待會兒讓鬼把東西從我少君府搬到這。
您還是把趙常侍官複原職吧,孩子要是哭鬧,讓他來哄就是了,反正宦官本就是幹這個活兒的。”
酆都大帝:“準奏。”
李追遠:“陛下英明。”
酆都大帝豎起一根手指,指向孩子。
孩子腳踝處,出現了一把金色的長生鎖,這是方便孩子還陽後,能鎮住體內陰氣。
畢竟今年的仨月還沒在自己跟前待滿,待滿後在本年餘下時間,孩子才能像個正常人。
李追遠摸了摸長生鎖,很大很沉,像鐐銬了。
不過內部鑲嵌陣法,對佩戴者而言,沒什重量感。
大帝終究是大帝,冷靜下來後,祂迅速開始利益最大化的選擇。
李追遠抓著男嬰手臂,對著大帝揮了揮:“乖,謝陛下恩賞。”
大帝的指尖挪動,指向李追遠的腳踝。
意思是:少君想要的話,朕也能賜你一把。
李追遠沒急著拒絕,就這看著大帝。
大帝被架住了,指尖遲遲沒有指下去。
帶“長生”寓意的信物,贈予眼前這位,那真就是在犯字麵意義上的天大忌諱。
李追遠麵帶微笑,抱著孩子轉身走出神殿。
……
棺材鋪,李三江與山大爺自睡夢中悠悠醒來。
“啊~”
李三江伸了個懶腰,習慣性去摸口袋,想來根空腹煙。
“伢兒,伢兒呢!”
山大爺突然的喊叫聲,把李三江手的火柴都抖熄了。
李追遠的聲音從外麵傳來:“山大爺,孩子在外麵曬太陽呢。”
山大爺顧不穿布鞋,光著腳跑出棺材鋪,看見外頭嬰兒床躺著的孩子,捂著胸口長舒一口氣。
李追遠:“山大爺,你和我太爺趕飛機又趕車、到了地方後又去陪產,累壞了吧,在醫院就睡過去了,還是潤生哥把你們背回來的。”
山大爺不好意思道:“哈哈,是累了點兒;咦,我這曾孫兒,怎黃黃的?”
嬰兒床的孩子,抱著個“塑料”做的蓮花玩具,皮膚呈暗黃色。
這是大帝長生鎖的封印效果。
李追遠:“山大爺,這是黃疸,問題不大,醫生說多曬曬太陽,再觀察觀察就行。”
山大爺:“可是黃疸是這個色兒……”
李三江叼著沒點的煙走了出來,一巴掌拍在山大爺後腦勺上:“咋了,山炮兒,你比醫生還懂?”
山大爺:“倒也是……”
李三江:“伢兒還小,不適合現在就坐飛機,坐長途車更辛苦,還是把伢兒先放這兒養一養,把身子調理好,再帶回南通吧。”
山大爺:“對,不能讓這小的伢兒遭罪,我也不走了,就在這兒陪著伢兒……”
李三江對著山大爺的後腦勺又是一巴掌:“他們兩口子在這兒陪著就行了,你在這兒陪著伢兒能成仙啊?
再說了,酆都這兒也不是成仙的地兒啊,這時興往下走,去陰曹地府。
你呀你,跟我回南通,安生坐齋掙錢。”
山大爺:“對對對,掙錢要緊,掙錢要緊,不能讓伢兒跟潤生侯小時候那樣,跟著我吃苦。”
潤生笑道:“爺,我沒吃苦咧。”
李三江:“是啊,缸米都沒了,連口苦都沒吃。”
山大爺羞紅了臉,卻又不好意思發作。
在這件事上,三江侯做很厚道,隔一段時間就找理由請他們爺倆來串門,每次三江侯都提前多預備飯菜,他們爺倆也不客氣,來之前都提前餓一天肚子,連塊紅薯幹都不吃。
這時,山大爺忽然意識到才生產完的萌萌居然也站在屋外,他馬上嚇一拍大腿:
“天爺哦,萌侯,你才生了孩子擱外頭幹啥,可不能吹風啊,快,趕緊進屋,注意保暖,多穿點衣服!”
其實,萌萌這會兒需要補的是陰氣,但照顧到老人情緒,她還是聽話地進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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