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嚴嵩來說,侍奉嘉靖帝早已成了一種習慣。他就像是一條忠犬,狡黠而小心翼翼的在窺探著主人的一舉一動,從中分析出嘉靖帝的心思。
揣摩聖意,這是每個重臣的必修課。
揣摩成功了,從此能順著帝王心思辦事兒,自然寵信日增。
揣摩失敗了,比如說夏言,最終被一刀梟首,淒涼收場。
嚴嵩父子便是揣摩聖意的個中好手,自詡對嘉靖帝的心思了如指掌。
特別是嚴世蕃,私下對老父說:“陛下在想什,我一清二楚。”
嚴嵩從內侍口中知曉了道爺不渝的消息,便在揣摩是為何。
想來想去,他就是沒想到自己收取好處會翻車。
畢競都收了好些年,嚴嵩覺得道爺一直睜隻眼閉隻眼,那此次也不會例外。
所以!
他翻車了。
此刻嚴嵩跪在那,身體前俯,緩緩趴下。
就像是一條狗兒,把自己完全臣服的姿態展露在主人眼前。
臣,服了,您隨意。
這便是忠犬的姿態,也是嚴嵩在曆史上縱橫不倒的秘訣。
“肆無忌憚!”
“麵目可憎!”
“可恥!”
“可鄙!”
帝王的怒火滾滾而來,嚴嵩滿頭大汗,白了大半的頭發沒多久就被浸濕了。
他顫聲道:“臣該死,隻求陛下莫要動怒,傷了身子。”
嘉靖帝起身,負手繞著嚴嵩走了幾圈,“知曉京師輿論如何說的嗎?天高三尺!你嚴嵩這一路凱旋,刮地皮刮的天高三尺!”
嚴嵩這才知曉自己翻車的緣故,不是因為收受好處,而是因為此事被公之於眾,而且有人在推波阻攔。他馬上聯想到了此次大捷,以及新政。
本來大捷是對新政的助力,可被有心人這一鼓噪,大捷和新政就和貪官汙吏,和昏聵君王掛鉤了。沒錯兒,昏聵君王!
“你說,朕該如何處置你?”嘉靖帝森然問。
處置了嚴嵩,大捷就成了個笑話。新政還沒開始動作,就折損了一條忠犬。
嚴嵩此次隨軍,知曉初戰告捷的重要性,為了初戰告捷,蔣慶之百般籌謀,當捷報傳來時,嚴嵩看到蔣慶之暗自鬆了一口氣。
新政也需要初戰告捷!
可你嚴嵩這一路刮的天高三尺,若道爺順勢開啟新政,那些人便會鼓噪……
新政是誰在實施?
是嚴嵩啊!
嚴嵩?
對,就是那個借著大捷的機會,一路搜刮地皮的嚴首輔。
H!
新政的名聲瞬間臭不可聞。
冷汗從嚴嵩額頭不斷流淌下來,他哽咽道:“臣罪該萬死,臣罪該萬死。”
“你是該死!”嘉靖帝冷冷的道:“那些人藉此鼓噪,製造輿論。如今在京師提及你嚴首輔之名,人人喊打。連帶著大捷黯然無光。”
“臣該死!”嚴嵩和陸炳一樣,都知曉此刻為自己辯解隻會激怒道爺。
“老狗!”嘉靖帝眯著眼,“若非看在你往日還算是恭謹的份上,…”
帝王殺機突然一現,隨即收回,但依舊令嚴嵩渾身顫栗。
“此事如何解決,朕不問。在大軍抵京之前,若是輿論還不能扭轉,你,和嚴世蕃,便自行去詔獄!”嚴嵩死逃生,起來謝恩後,隨即告退。
他佝僂著身體,斑白長發在冷風中飄蕩,不時被吹的打個寒顫,看著頗為淒涼。
黃錦知曉道爺不會弄死嚴嵩這條忠犬,但卻好奇道爺對嚴嵩的態度如此惡劣。
幾乎從未有過的惡劣。
道爺負手進去,黃錦搓搓臉,剛準備跟進去時,就聽麵帝王嗤笑道:“此戰慶之乃是首功,他一路悄無聲息回京。抵京後也頗為低調。嚴嵩這條老狗不過是跟著去蹭了些功勞,也敢、也配一路招搖?”嚴嵩沒走多遠,就看到了在路邊等候的嚴世蕃,“東樓!”
“爹!”嚴世蕃見他狼狽,趕緊過來扶了一把,“您這身上的汗……”
“噤聲!”嚴嵩搖頭。
父子二人到了值房,官吏們來恭賀,嚴嵩微笑道:“晚些吧!”
二人進了值房,嚴嵩頹然坐下,喘息著。
他擺擺手,嚴世蕃回頭道:“都出去!”
等人都出去後,嚴世蕃給老爹弄了茶水,“爹,喝口熱茶吧!”
嚴嵩接過茶杯,不顧燙,貪婪的喝了幾口,抬眸,“事發了,陛下震怒,險些對為父下了狠手。”“可是爹收禮之事?”嚴世蕃對嘉靖帝的心思揣摩的更深。
“是。”嚴嵩點頭,嚴世蕃鬆了一口氣,說:“還好是這個。”
嚴嵩不解,嚴世蕃說道:“我最擔心的是爹這一路太過招搖,風頭太盛,會招致陛下的猜疑。”“為父是文官,歸京後不掌兵權,何來的猜忌?”
“爹走後,有些武勳來家中示好。”嚴世蕃有些後悔沒把此事告知老父,“不過如今看來,陛下並不在意此事。”
“對了。”嚴嵩喝了一杯熱茶,神魂這才歸位,“如今京師遍地流言,說為父沿途刮地皮刮的天高三尺,陛下令咱們解決此事。”
嚴世蕃點頭,“這是責罰。也是應有之意。”
“要不,讓人去傳話?”嚴嵩說,雖說回魂了,可他的腦子依舊有些混亂。
嚴世蕃眯著眼,“爹,咱們能有多少人傳話?”
“是了,那些人遍及天下,遍及京師,連陛下都無法扭轉輿論,何況咱們父子。”嚴嵩歎息。看著老父淒涼模樣,嚴世蕃的眉心一跳,“我這有個法子。”
“什法子?”嚴嵩知曉兒子機變無雙,不禁大喜。
嚴世蕃卻神色凝重,甚至是有些……悲痛。
“把收受的那些禮物錢財,盡數拿出來。”
“嗯?”嚴嵩依舊沒明白。
爹老了……嚴世蕃看著茫然的老父,不禁心酸,便把聲音放柔和了些,“爹,誰說您是刮地皮?那些錢財分明是地方官員和士紳犒勞凱旋將士的禮物!”
呼!
嚴嵩一拍桌子,臉上多了紅暈,“妙啊!”
老夫是收禮了,可那是什禮?
老夫是代表著大軍收取勞軍之禮!!
“地方官民歡呼雀躍,紛紛捐資,用於犒賞諸軍。這份情義……令人動容。”嚴嵩歎道,眼中重新浮現了神采。
“可這還不夠。”嚴世蕃眯著眼,“咱們怕是還得從家中補一些。”
嚴嵩點頭,父子二人相對一視。
心疼的感覺如一。
“嚴嵩進宮了。”
夏言進了書房,蔣慶之正在琢磨著明日大軍凱旋的事兒,“陛下競然令他先回京,怕是要雷霆震怒了。”
“不過好狗難尋,陛下大概不會下狠手。”夏言無官一身輕,反而看清了許多道爺當年舉動的蘊意。他本是個絕頂聰明的人,一番推導後,就知曉嚴嵩此次不會倒台。
“明日會很熱鬧。”蔣慶之說。
“那些人會看熱鬧。”夏言笑了笑,“不知嚴嵩父子會如何,不過,想來陛下不會輕易放過那二人。”“關鍵是輿論。”蔣慶之玩味的道:“陛下不會放著嚴嵩父子不用,那,順手把事兒丟給他們。弄好了能抵罪責。弄不好兩罪並罰。”
“這是陛下的心思,不過,嚴嵩父子會如何弄?”
“天知道。”
陸炳在猜測。
芮景賢也在猜測。
很快,外麵就傳來了消息。
“大軍凱旋,各地官民為之歡欣雀躍,不少人踴躍捐資勞軍。”
夏言撫須,“這等機變與狡黠,不是嚴嵩的手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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